當下杜明鋒只覺丟臉極了,被南宮毅揭穿目己與這等人議親,好像當面被打了臉,又不知如何下台階,便怒瞪了身旁的柳氏一眼。
意思就是都這女人挑撥的。
柳氏原本就滿腹的怨念及火氣,又被杜明鋒這麼一瞪,一口氣差點沒喘過來。
而南宮毅將梁統貶到泥里,杜家可以置身事外,梁家可不行。
「我……我們梁統過去是不懂事,但成親之後,人是會變的。」李氏這可不是替梁統說話,而是她真心這麼認為。
「他怎麼變是他的事,但不要扯上杜仙兒。」南宮毅嗤之以鼻。
他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把杜仙兒掛在嘴上關心備至的樣子,已經讓眾人浮想聯翩,尤其是主角之一的梁統,臉色都黑了。
南宮毅猜得到他們在想什麼,趙嫻事先和他說過,他大可營造出杜仙兒與他私相授受的假象,反正去年南宮府宴會那日,杜仙兒就因杜玉瓊的事受到牽累,後來選擇出面幫他,早已不在乎名聲。
但南宮毅不這麼想,他覺得杜仙兒值得更好的男人,不應該為這種無妄之災而賠上自己的未來,因為這一整件事,她根本沒有錯。
所以他只是淡淡的解釋,「我承諾了會保護杜仙兒,至少不會讓她嫁給不喜歡的人,你們不需要做什麼下流的猜測。」
今日議親似乎議不成了,李氏覺得這關頭冒出一個南宮毅真是晦氣,又無法將人趕走,一切都是清平伯府門戶不嚴,只能板著一張臉問杜明鋒夫妻道︰「清平伯,伯爺夫人,這事你們怎麼說?」
南宮毅見柳氏被李氏點名,不想給她有開口狡辯的機會,這女人一副好口才,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于是先聲奪人,直視著一直不發一言的梁右侍郎說道︰「老梁,你和清平伯聯姻,是想在爭取升任尚書一事上得到翰林院的援手吧?我雖插手不了你們文官之事,但如果我公開支持左侍郎呢?」
「你!」梁右侍郎鐵青了臉。
「所以你知道怎麼做了?」南宮毅冷冷一笑。
梁右侍郎在官場打滾數十年,豈會不明白自己根本沒有選擇,兒媳婦可以另選,尚書官位可只有一個,于是他當機立斷的直接轉向了杜明鋒,雙手僵硬地一揖,「清平伯,看來你我兩家兒女是無緣了!就此告辭!」
語畢,他拉著李氏就要走,那官媒小心翼翼地縮著頭跟在後面,旁邊梁統還呆呆地,未從方才體無完膚的打擊中緩過氣來,結果被自己父親賞了一巴掌。
「還不走!」梁右侍郎怒喝,梁統方如夢初醒,爬起身來。
「梁右侍郎!這……這……」杜明鋒還想留客,就算親家做不成,至少也別得罪人,但梁右侍郎走得決絕,他也只能望人興嘆。
走了梁右侍郎一家,正廳突然沒方才那麼熱鬧了,南宮毅本就不是來串門子,杜明鋒與柳氏看著他,雖然滿腹怒火,卻也不敢對著他發泄,畢竟面對南宮毅,所有的事他們夫妻都是理虧。
「以後你們別亂點鴛鴦譜,想將杜仙兒胡亂嫁了,否則不管你們亂來幾次,我就會來幾次。」說完,南宮毅便隨口說了告辭,再不看杜明鋒夫妻兩人,走出了正廳。
這回,他倒是從大門離開的。
***
再回到清平伯府的後巷,果然趙嫻已在側門旁那里等他。
一見到他,杜仙兒立刻眉眼一亮。「成了?」
南宮毅點點頭。「成了,他們以後不敢胡亂把杜仙兒嫁出去了。」
他的目光越過了趙嫻,不經意地落在了那都有些發霉了的木頭側門,知道門扉之後就是杜仙兒的小院,反正沒人知道,便想著能不能進去和她見個面,說說自己替她辦妥了事。要說是邀功也好,總之他想看她安心的樣子。
「嫻兒,我能不能……」
杜仙兒卻打斷了他的話,笑吟吟地道︰「這回你真是幫了大忙!為了感激你,我在杜記食坊張羅了一桌好菜,擺下美酒,這回肯定讓你不醉不歸!」
南宮毅猶豫了,他是要選擇進門去見杜仙兒,還是選擇與趙嫻去喝酒?為難地看了看那小小的側門,再看了看趙嫻明亮的笑容,他幾乎瞬間就有了決斷。
「走!喝酒去!既是為了感激我,這回可得由你親自掌廚才是……」南宮毅做了決定,自己也笑了。杜仙兒短時間內應該是無妨,而且他幫了她的事,趙嫻應當會和她說,不差見這一面。
「早就準備好了,待會兒去杜記食坊,我只要去灶房收個尾,立即讓你開飯!」杜仙兒頓了頓,又朝他調皮地挑了挑細眉,「正宗的陝南口味!」
南宮毅笑得更開懷了,鬧了一早上,他早已腹中空虛,自是懷著滿心期待,與她前往杜記食坊。
眼下午時剛過,杜記的客人已經走了一波,但大堂里還是熱鬧滾滾,杜仙兒帶著南宮毅直至後院,果然在王師傅與小路子住的院子里已經擺了一個桌子,放好了碗筷,只差上菜。
如今春光正好,此地雖說不上美景如畫,但小院也種了些花草,意趣樸素,隔開大堂又顯得清淨,南宮毅還沒吃已經先滿意了。
杜仙兒先替他滿上酒,自個兒進了灶房,不一會兒,就和小路子一起端了幾道菜上桌。
這次的菜與上回可是截然不同,有將肉丸、魚肚、燒肉燴成一鍋的燒三鮮;以肥豬肉、雞蛋、紅薯粉反復蒸制而成的白河肉糕;唐代京城西安的名菜羊皮花絲——即切細的羊肚絲拌上酸醋及蒜汁,杜仙兒還放了黃瓜絲與幾滴芝麻油,更添口感及香氣。
還有一道商芝肉,其實就是紅燒肉底下墊了商芝菜,然而商芝菜在京城自然不可能采到,只能改用味道雷同的拳芽菜。
主菜是一道紫陽蒸盆子,這道菜在陝南可是過年的大菜,用料酒腌過的整雞、汆燙豬蹄,與茴香、草果、桂皮、花椒、辣椒等調料,先在大烏盆里熬了半天,再加入蓮藕、蘿卜、木耳、蘑菇,最後還要下雞蛋餃子,至少炖四個時辰才能起鍋。
當南宮毅聞到熟悉的香氣時,眼眶都要紅起來,他不知有幾年沒有吃過這道菜了。
「你這蛋餃子,做得比我娘還好吃……」南宮毅先吞了一個蛋餃,邊喊燙卻又忍不住要說。
「我可不是一般的大廚。」她是御廚世家出身,靈魂卻從小到大在天南地北學了一圈的人,做出來的菜能不道地嗎?
南宮毅十分認可的點頭,他老想不明白,京城不是沒有別的地方賣秦菜,但就是沒她做得好,甚至他知道鏢局那群兔崽子,每次到她這里聚餐,都會要求特殊待遇,她幾乎各大菜系的菜都替那群兔崽子做了一遍,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不滿意的。
他腦子里突然冒出鏢局的二當家岑律,此人出身冀省,在青燕軍時就是他的第一幕僚,對趙嫻很感冒,多次提醒南宮毅要提防她。南宮毅忍不住想,改日就讓趙嫻替他做幾道冀菜,保證他馬上改觀。
「現在午時已過,其他飯館酒樓都要歇鋪了,就杜記食坊生意一樣的好,你自然不是一般的大廚。」南宮毅舉酒干杯,真心的贊嘆著。
「那還是王師傅和其他廚子的功勞居多,我現在除了研發新菜色,或是招待特定幾個人,已經不再親自下廚。」杜仙兒很想說,其實現在她做菜的對象幾乎只有他了,即便是隔壁鏢局的漢子們來點菜,也多是王師傅招待。
「那也是你的功勞。王師傅的水平在你來之前和之後,可是有著天壤之別。」南宮毅回想著,吃下一口商芝肉,又美美的干了一杯酒。
他的想法其實與杜仙兒很是契合,她若有所思地道︰「你也覺得王師傅能獨當一面了吧?你說,如果我將王師傅留在京城,帶著別的廚子,在開封府的祥符與濟南府的歷城,各開一家杜記食坊,行不行得通?」
祥符為豫省首邑開封府的府治所在,而歷城是魯省首邑濟南府的府治所在,兩地都有相當的重要性,也是南方由陸路、水路往京城必經之地,她選擇這兩個地方,極有代表性,也極有挑戰性。
可是南宮毅覺得,以她的能力與廚藝,能做得到。
「絕對行得通。」南宮毅給了她肯定的答案,為表贊許,又干了一大杯酒。
「不是我和你交情好才夸你,你的廚藝到哪里都是絕頂,訓練出來的廚子必也不俗,若沒有外力干擾,要在一個新的地方立足不是難事。」
「你這麼一說,我心就放了一半了。我想過陣子就先去歷城或祥符探探路,看看有沒有適合的鋪子,然後決定由哪里先開始。」杜仙兒高興起來,其實這個計劃在過年時已經隱約有想法,柳氏與杜明鋒留給她的時間不多,她必須盡快賺取銀錢,將杜記食坊拓展到外地去,早日達到可以毫無壓力走人的地步。
可是她的計劃卻令南宮毅皺起了眉。「祥符與歷城皆是府治之地,雖然繁華,亦是龍蛇混雜,你一個孤身女子前去,我不放心。」
「我會扮男裝的!」杜仙兒說道,但他的話也給了她一些提醒。「不如我雇幾個你鏢局的鏢師?」
南宮毅搖了搖頭。「我和你一道兒去。」
或許是年前南宮毅與皇帝的密談奏了效,如今皇帝已經有些開始忌憚武清伯,如果這時候告假,武清伯必會以為自己成功將他擠對走了,更加狂妄自大,到時候踩到了帝王的底線,他正好在旁當個吃瓜群眾,隔山觀虎斗。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杜仙兒便欣然接受,與其和青燕鏢局那些大老粗一道兒,她自然更希望由南宮毅陪同,至少兩人交情更好,而他給她的安全感,也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
她直接無視了心底深處那種雀躍的期待,反正也不會有結果。
聊了好一會兒,南宮毅也吃得七七八八,一整壺的酒被他一個人喝得精光,當他紅著臉搖搖晃晃的把酒壺遞給杜仙兒,讓她再去添酒時,她不禁後悔任他一個人放肆獨飲。
這分明是醉了。
「你不能再喝了。」杜仙兒搶過酒壺,再不給他。
南宮毅卻順勢抓住她的手,然後眯起眼在她臉上直看,看得她都有些心虛。
「嫻兒,其實你也很美……」南宮毅迷迷糊糊地左右搖晃了一下,說了一句令她臉紅心跳的話,結果不待她回應,居然砰的一聲,倒在了桌子上。
杜仙兒眼角一抽,這……這算什麼?
橫豎四下無人,杜仙兒大著膽子,仔細地凝望著這張令她魂牽夢縈的臉。他並不俊美,五官略顯粗獷,但眉眼周正,爽朗愛笑,充滿正氣,正是她最喜歡的類型,只可惜她與他之間,橫亙著一個天大的謊言……
南宮毅突然睜開眼,與她迷戀的眼神對個正著,嚇得她當下不敢動了,然而可能就是因為她太配合,他無預警地突然伸出手捧著她的臉,抬起頭對著她的唇親了一口。
「我說真的。」他喃喃說道,然後不負責任地又醉倒了去。
這蜻蜓點水的一吻,彷佛夜晚點燃了煙花,驚天動地的巨響後綻開一瞬間的璀璨,又沉寂地回到黑暗。
杜仙兒心跳差點停了,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好半晌,甚至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確定這人真的醉到不省人事。
隨即她又糾結了起來,他吻她,是把她當成了杜仙兒?還是他真的知道眼前這個人,是丑陋的趙嫻?
「你何苦撥撩我,我都做好準備終身不嫁了……」她忍不住伸手模他的臉,他已經把胡碴剃了,模起來很光滑,一點都不粗礪,令人留戀這種手感,也只有像這樣的時機,她才敢放肆的展露對他的眷戀。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先是一陣輕咳之聲由往後院的通道傳了過來,而後那聲音嚴厲地低喝道︰「你在做什麼!」
杜仙兒火速收回了手,轉頭去看,竟是青燕鏢局的二當家岑律。
被抓到她輕薄南宮毅,她有些赧然,一時之間訥訥說不出話。
岑律並不想听她解釋什麼,他原就不喜歡趙嫻,倒不是因為她丑,而是她用短短時間就取信南宮毅,與他稱兄道妹,這並不符常理,也太過刻意。
南宮毅對女人這方面是有些單純的,在岑律這種心思深沉的人的認知中,南宮毅就是沒見過女人,被哄騙了,趙嫻處心積慮地接近南宮毅,也不知居心何在,不得不防。
而南宮毅都差點被杜玉瓊賴上,還傻到要幫趙嫻的表妹,插手清平伯府那一家爛攤子事,他岑律更是看不過去,這不就是南宮毅被趙嫻利用的鐵證?
所以今日南宮毅久久不回鏢局,原本有事與他稟報的岑律問明了大當家的去處,當下氣不過就火速趕了過來。
果然一來,就看到趙嫻那女人灌醉了南宮毅,對他動手動腳,岑律慶幸自己及時到達,否則還不被那女人得逞。
「他喝醉了,我……」杜仙兒終于想好解釋之詞,想說自己欲扶南宮毅起來,不過岑律並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我自會送大當家回去,無論你對大當家是什麼心思,最好都收一收!否則別怪我岑律對你不客氣!」說完,直接扶起了醉倒的南宮毅,將他一只手架在自己身上,然後搖搖晃晃的把人帶走了。
杜仙兒心神不定地看著離開的男人們,手忍不住撫上自己的唇,好像還留著一絲絲酒味兒。
今晚,她大概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