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兒小鋪突然關門,掛上一塊牌子,寫著不再販售美容品,這個消息幾乎讓欽州的女性都崩潰了。
不是沒有人想鬧,也不是沒有人想求,但消息靈通的都知道這家鋪子與知州夫人似乎有什麼關系,所以魚兒小鋪就這麼默默關門了三日,三日之後再開門,百姓就發現它的招牌並沒有換,但店里卻改成賣糖果。
有眼尖的百姓發現鋪子里賣的糖,好像與上回知州夫人在街上發的糖很像,因著賣的也不貴,便買了一包吃吃看,果然就是一樣的東西!
上回知州夫人發的糖實在太好吃了,之後有不少人還惦念著,當越來越多人發現魚兒小鋪里居然能買得到時,又紛紛涌入鋪子買糖果。
幾乎家中有孩童的都趕上了這波買糖果的熱潮,其中也不乏大戶人家的小少爺小小姐,最後與賣美容品那時一樣,魚兒小鋪外頭又開始排起隊,但依照鋪子賣東西的習慣,不會因為人多就增加產量,依舊先到先得賣完關門。
這一日,一輛馬車又匆匆的駛向鬧市的方向,卻在市場邊緣就停了下來。
車簾被掀開了一點,露出李娟那清秀的臉龐,她有些驚詫的看著排到街尾看不到盡頭的人潮,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丁香,魚兒小鋪不是改賣糖果了嗎?怎麼還是這麼多人排隊?」
丁香卻覺得理所當然。「小姐你不知道,上回奴婢有幸分到一顆糖果,那真是奴婢這輩子吃過最好的糖果了!里面包著山楂果干,吃起來甜中帶酸,爽口又美味,讓人意猶未盡,難怪小少爺會一直吵著想吃了。」
听到侍女提到自家弟弟,李娟忍不住嘆氣。那個小霸王在家鬧著要吃糖果好幾天了,但她絕不會承認,她被弟弟一鬧,也相當好奇究竟是什麼口味的糖果那般好吃,讓弟弟念念不忘。如今一听丁香形容,就更想吃吃看了。
所以她才會大老遠的跑來魚兒小鋪,想不到人家換了商品依舊大排長龍。
「咳,所以我才會出來幫弟弟買,你快去排隊吧!別又買不到了。」李娟揮了揮手,讓丁香快些下車去排隊,心忖比起美容品,這糖果應該怎麼都買得到吧?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李娟才又看到丁香苦著臉走回來,手上也沒拿任何東西。
她心里涼了一半,下車就先問丁香道︰「你別說你沒買到!」
丁香簡直欲哭無淚,每次排隊排得腿軟,卻總是只能看到前一位拿走最後一樣產品,那種感覺可不是普通的差。「是沒買到,而且小姐你不知道,又是我前面那個人買到最後一包,而且那個人還是……」
不待她把話說完,一道囂張的輕笑聲又由兩人的對話之間插了進來。
「李娟,想不到你也來買糖果啊?」
李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誰,這也未免太巧了!
「周翠羽!又是你!你來干什麼?」
「你來干什麼我就來干什麼,而且我還早你一步!李娟,我說你也太倒楣了,老是買不到魚兒小鋪的東西,這次是不是也要求我把最後一包賣給你啊?」周翠羽得意的向李娟揚了揚手中的糖果。
再一次被比下去,李娟氣得一跺腳。「我才不會求你!」
「不會就好!我告訴你,我剛剛拿到糖果就先吃了一個,酸酸甜甜,還帶股隻果的清香,而且不會膩口,真是太好吃了,你沒買到很可惜啊……」說話的同時,周翠羽又拿了一顆糖放到口中,露出一個幸福的表情。「對對對,就是這個味道讓人朝思暮想,你想吃一顆嗎?」
不食嗟來食的氣節李娟還是有的,即使她已氣到七竅生煙。「不用你假惺惺的炫耀!」
「我就炫耀怎麼著?誰叫你買不到?哈哈哈……」
周翠羽炫耀完了就離開了,還留下一連串譏諷味十足的笑聲。
「丁香!我們回府!」恨恨一跺腳,李娟又紅了眼,卻只能像只戰敗的狗,夾著尾巴躲回馬車上。
「好好好,小姐,我們回府,你別哭啊……」
丁香連忙跟著上了車,馬車緩緩駛離,留下了李娟再一次的遺憾與熱淚。
這還是原墨秋第一次帶著零嘴兒上衙。
騎在馬上,看著懷里被艾籬兒強烈要求帶去衙門的兩包糖果,原墨秋很是哭笑不得,雖說這糖果的確香甜好吃,但他對甜食著實興致缺缺,心忖有空就發給家中有孩子的衙役捕快們,讓大伙兒家里的孩子也甜甜嘴。
于是當原墨秋來到州衙後,就把糖果隨手放在案桌邊,埋頭開始批示公文。
不一會兒,劉侍郎來了,原墨秋將他迎入屋內,關上了門,兩人便繼續昨夜的話題,由原墨秋和劉侍郎闡述著他建設欽州的構想。
「……先剿匪,獎農作,興鹽利,設糖廠。這四項是這兩年下官對欽州的規劃,其中剿匪借助于千戶的兵力,已然完成。再過幾日便是歲末,農作的部分需等春耕再開始,除了稻米,欽州天熱潮濕,相當適合種甘蔗,下官還會鼓勵百姓種蔗,以利後續制糖。至于鹽利的部分,欽州靠海,是天然的鹽場,不產鹽實為可惜,下官到任不久後便行文京城請求撥下人手,教導百姓曬鹽制鹽……」
「就是你這制糖比較麻煩,這不是官家有的手藝,通常握在百姓手上。」劉侍郎一听就听出了問題。「強求于民嘛,弄不好就被告個以官逼民;就算你搗鼓出糖來,那些糖商也不是好惹的,他們與京城的關系也是千絲萬縷,你信不信馬上就會有御史告你與民爭利?」
原墨秋無奈地笑了笑,自己這個鎮海侯前世子的身分原就尷尬,不時有京里的人盯著他,所以行事總是特別謹慎,也听從父親的遺願低調沉潛,不能讓人抓了小辮子,這件事也不例外。
「劉大人所言甚是,下官也想到了這一點。制糖之法下官已經弄到了,而且制成的糖,比本地糖商的品相還要好,無須以官逼民。」原墨秋信任艾籬兒,所以即使還沒有做出糖,他仍是相信做出來的糖就如她所說,已經改良得更好。
「至于與民爭利,那更是無稽之談,下官設糖廠,並非是給自己謀利,糖作坊可以收納許多百姓勞力,有助于增加百姓的收入。制出的糖低價賣給百姓,所得除糖廠周轉所需,全數用在州衙的修繕、造橋鋪路、修建港口學堂河堤等等公眾事務。至于百姓買了糖,也是任由他們轉售,稅收也是要繳回朝廷的,最後得利的依舊是欽州及整個天朝。」
劉侍郎听得精神都來了,對眼前這個後生更加欣賞。「不錯,我果然沒看錯你!其實我是帶著一個任務而來,本來並不看好欽州這地界,但你卻將欽州規劃得相當不錯,我認為這個任務,或許可以托付給你。」
原墨秋肅了神情,他本就覺得突然派個嶺南巡撫極有蹊蹺,果然事出有因。「下官願聞其詳。」
劉侍郎擺了擺手,讓他別那麼嚴肅,而後捋了下胡子,才緩緩說道︰「如今朝中幾個皇子奪嫡的動作越來越大,陛下不喜,其中四皇子性純善又仗義,是唯一不想爭皇位的皇子,陛下想讓他遠離那個漩渦,有意封四皇子為南海王,便遣本官至嶺南考察,替四皇子選一個好封地,隔江隔嶺的其他皇子的手也伸不到他頭上。
「然而嶺南一向被視為化外之地,除土司之類的自治區域不適合,本官一路行來,看到的要不是當地官員弄虛作假,用些華而不實的政績糊弄我,就是實在破落的掩飾不過去,官員也是混吃等死,無所事事。」
劉侍郎的銳目直盯著原墨秋。「你倒是不同,受盡了困頓,依舊不改其志,苦民所苦,像你父親一樣,鳳毛濟美,拔葵去織,听說你夫人都要出來賣糖果了!」
原墨秋聞言一怔,不由哭笑不得。「內子那是有所誤會,明明不缺她吃喝,她卻一直覺得家里窮,想賺點錢補貼府里。不過這制糖之法,卻是由內子手上而來,此點下官須先與劉大人明言,她的功勞其實比我大得多了。」
「沒有你此等度量的丈夫,也不會讓一個內宅婦人有發揮的空間,你這是太謙虛了。」談到這里,其實已經由公事轉而變話家常了,劉侍郎的語氣也輕松了點,一雙眼直往桌上的糖果瞟去。
這實在是太明顯的暗示,原墨秋知機的取來糖果,遞到劉侍郎面前。「這便是內子制出的糖所做的糖果,下官試過相當不錯,便借花獻佛,送與劉大人品嘗。」
劉侍郎毫不客氣的接過,直接先拿了一顆放嘴里,「那好,本官平素沒什麼喜好,就愛吃一口甜的。」
原墨秋就這麼看著劉侍郎一顆接一顆的吃,不由也納罕起來當真這麼好吃?明明他試過一顆,味道確實還可以,但沒有到這程度吧?
他忍不住伸手想拿一顆試試,想不到劉侍郎一只手按在糖果包上,阻了他的動作,而後挑眉問道︰「你夫人不是有賣?」
「呃,是的。」原墨秋不確定,不過她說有應該就有。
「那你去找她拿,別來搶我的。」一遇到甜食劉侍郎就六親不認了,直接將糖果收進了袖袋之中,看得原墨秋一陣好笑,那本來是他的糖果好不?
不過因著這個插曲,兩人的關系也拉近不少,原墨秋隨口邀請了劉侍郎回原府,由他設宴招待,劉侍郎想著好吃的糖果,答應得相當爽快。
然而原墨秋不知道,劉侍郎這一去,在家里的艾籬兒將給他帶來更大的驚喜……
請了巡撫劉侍郎到家中飲宴,原墨秋特地讓歸舷跑了一趟原府,吳氏知道這件事,連忙吩咐廚下買菜加菜,還自己去和廚娘商定菜色,讓原總管布置宴席、下人整理環境……等等,做這一切的時候,她全程將艾籬兒帶在身邊,也算手把手的教了。
艾籬兒學得相當快,基本上吳氏說什麼,她一遍就能記住,而且頗能舉一反三,吳氏相當欣慰,就把廚下備宴的事全扔給了她,自己去盯著其他的部分。
因著如今冬日,天黑得早,日頭還沒偏西,原墨秋就帶著劉侍郎回府了,吳氏帶著艾籬兒及一票下人在門口迎接。
「豈敢勞老夫人親迎,這不是折煞我嗎?」才剛進門就看到吳氏,劉侍郎快步向前向她見禮。
要知道吳氏以前可是侯爺夫人,劉侍郎這樣的正三品京官,到侯府里只有拜會的分,哪里可能她出來迎接。
但吳氏識時務,並沒有還端著侯爺夫人的架子,反而頗能自嘲地道︰「劉大人就別埋汰老身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老身能在劉大人面前站著不彎腰,也就仗著個老字了!」
她的風趣自嘲,讓氣氛緩和了許多,吳氏又將艾籬兒喚上前來拜見劉侍郎。
但見艾籬兒福了福身之後,正眼看向劉大人,原本要說出口的客氣話,突然間卡在了喉頭。她歪了歪頭,又仔細看了一下,之後輕輕啊了一聲。「是你?」
劉侍郎隨即意會,大笑起來。「可不就是本官?」
吳氏與原墨秋听得一頭霧水,後者忍不住問道︰「劉大人認識內子?」
「可不是認識嗎?咱們進去說!」劉侍郎呵呵笑著,原夫人听說出身不顯,但知道他真正的身分後,也沒有因此變得卑躬屈膝、諂媚巴結,更沒有鄉下人那種怯懦慌張、閃閃躲躲,這一點他相當欣賞。
原家這一大家子,都不是池中之物啊!
吳氏領著眾人一同回到正堂,此時宴席已經備好,不過幾個人也就不麻煩弄什麼男女分席那一套,這樣劉侍郎也與他們家更感親近。
謙讓一番後還是由吳氏坐主位,劉侍郎跟著入座,待得眾人皆坐定,他才解釋道︰「本官來到欽州的第一日,就遇到原夫人在街上發糖,本官見原夫人不論對待貧富皆是態度和煦、笑臉迎人,好奇是誰家如此慷慨。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州知夫人在發年糖。當時本官就想,原知州必然是個親民的好官,否則怎麼會讓夫人出來做這種事。」
原墨秋與吳氏對視一眼,同時苦笑起來,這事兒他們根本不知道啊!
此時他們才領悟過來,為什麼傳聞嚴謹又剛正的劉大人一來,就對原墨秋另眼相看,原來前頭還有艾籬兒的鋪墊。
這丫頭其實骨子里是個旺夫的吧?吳氏不由得往那方向想去,前頭弄出了花水、面脂,讓全欽州的貴人女眷們對原家都高看了一眼,之後居然學會了制糖,解了兒子施政上的難題,現在居然還歪打正著的給了巡撫大人一個極好的印象……
原墨秋身為當事人,心中的動容就更難以言喻了,他忍不住看向艾籬兒,後者原就一直注意著她的相公,隨即回了一記甜美的笑容,原墨秋不禁心頭一蕩,那胸中滿漲起來的澎湃情感,他好像有點明白是什麼了……
「本官還得向夫人道謝,當時還要了你一顆糖。」劉侍郎向艾籬兒一揖。
艾籬兒搖了搖頭,微微側身讓過了這一禮。「當時大人穿著樸素,民婦一下子沒有認出,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吳氏暗自點頭,不錯不錯,這陣子的禮節沒白教她,說的挺得體的。
「你能認出才稀奇了。」劉侍郎爽朗一笑。「本官在京城時也是鮮衣怒馬,只是這回是下鄉辦事,所以才低調樸素些。」
他甚至伸手一指原墨秋,「就連原知州在這欽州也是穿得相當樸素啊!以前本官在京中看到的他,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艾籬兒又看了自己相公一眼,他一身官服在衙門已經換下,現在穿的是一襲灰色長衫,外頭是樣式簡單的同色長褂。頭上也只插了根普通木簪,雖然整個人的氣質仍是溫文儒雅、風姿楚楚,但確實稱不上華麗。
「那相公在京里時,是什麼樣子的?」艾籬兒心癢癢想知道。
原墨秋輕咳了一聲,暗暗挑眉,什麼時候話題到他身上了?他也有些緊張,不知道劉侍郎會說出什麼東西,他還想在艾籬兒面前多留點面子呢……
劉侍郎抿了口酒,笑道︰「年輕人嘛!自是非最時興的不穿,顏色也得鮮艷奪目,像這些棉布啊、素綢啊,根本不可能上身的。原夫人可知道,原知州在京城也是有數的美男子,只要出門無不吸人眼珠子的!」
「吸誰的眼珠子啊?」艾籬兒眼楮都睜大了。
「當然是京里那些小姑娘啊!他這俊俏模樣,文質彬彬的,一點都不像武將的兒子,可不讓京里未婚的小姑娘們趨之若鶩……」
听听這都跑題到哪里去了,原墨秋猛咳起來。
吳氏正在品酒,也差點被嗆得不行,她可以收回對那丫頭的稱贊嗎?不時就來點這麼刺激的對話,很傷身的呀!
艾籬兒嚇了一跳,也顧不得什麼小姑娘了,連忙替原墨秋輕撫著背。
一會兒他終于緩了過來,哭笑不得地道︰「京中那些舊事不過是年少輕狂,劉大人就別取笑下官了。欽州這地界熱得不行,現在都臘月了,我還沒真正穿過厚衣裳,京里就算最薄的衣裳拿到這里我都穿不住,反倒是本地的棉麻穿起來舒適,別說什麼招人眼珠了!」
吳氏也連忙幫腔道︰「這話說的是。京里的衣服實在不適合此地。老身隨兒子南下,還傻兮兮的帶了棉襖,結果根本就用不上,冬日反而不知穿什麼好了……」
劉侍郎才剛從京里來,听得心有戚戚焉,天知道他計算著南下約莫是冬日,也是帶了大氅的,結果那大氅早被塞在馬車里不知哪個角落去了。
宴席上不提公事,幾人聊得歡快,反而是艾籬兒沉默了下來,看著聊天的眾人若有所思……
席畢,劉侍郎心滿意足地乘了馬車離去,原家眾人也回房休息。
一出正堂,瞬間由溫暖的屋內來到寒涼的戶外,即使本地的冬日不像北邊那般嚴寒,突來的冷風仍然讓艾籬兒打了個噴嚏,撫了撫自己的手臂,就要回房。
而後她發現,自己身上突然被披了件長褂,她驀然回頭,居然是原墨秋。
他表情有些不自然,說道︰「你……可以到東廂來嗎?我們聊聊。」
艾籬兒自然是求之不得,披著他的褂子,身上來自他的溫暖,令她噙著夢幻的笑容隨著原墨秋來到他住的東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