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子吹簫逐鳳凰(上) 第10章(2)

果不其然,回到東宮寢殿的趙玉一知道方才發生的種種,忍不住摟著心愛的小妻子笑倒在床榻上。  

「真不愧是我家的好眠娘,哈哈哈哈……」

「干得好,往後無論誰再湊上來找打,你就像今日這樣狠狠地打臉回去,有孤在,就是把天捅破了都沒事兒,孤給你撐腰!」

「孤就想讓你日日過得快活,不需委屈自己,也不用再看誰的臉色,便是父皇那兒你也無須顧慮什麼,他只愛尋我挑事兒,對于你這個兒媳還是很滿意的,況且有母後在……」

——母後威武,誠不欺我也!

男人濃厚的氣息緊緊地包圍著她,因笑聲而劇烈起伏的胸膛像最寬闊的山峰,是她最偉岸安心的依靠。

李眠心里又是溫暖又是甜蜜,斗志跟著旺盛起來,握緊小拳頭立誓。「您放心,我以後會越來越厲害的,一定不叫殿下失望。」

他笑容微斂,撫模著她涌現酡紅霞色的小臉,目光溫柔而繾綣。「無論你是什麼樣子的,孤都不會失望,只要你一直在孤的身邊,不管溫柔也好厲害也罷,孤都歡喜。」

她小臉越發紅透,靦腆道︰「臣妾……也是。」

「也是什麼?」他眼神深邃得如月光下神秘而惑人的海洋,哄誘地問道︰「嗯?」

「臣妾也是……殿下……」她跳如亂蹦的小鹿,越講聲音越低微。

「大點兒聲,孤沒听仔細。」他俯下頭貼靠著她粉頰邊,耳鬢廝磨,氣息纏綿。

「只要能一直在殿邊,不管歲月長短,臣妾都歡喜。」她低語。

趙玉環抱她的臂彎越來越緊,「孤信了,所以你要一直在孤身邊,歲月能多長就多長,最短,都要一輩子。」

「好,最短都要一輩子。」

他輕輕撫著她的發,眸光幽微,隱含期盼。「那你可否答應,相信孤無論做了什麼、瞞了什麼,實則都是為了保護你?」

李眠心念微動,抬眼望著他。「殿下,我自是信您的。」  

他面露喜悅,卻又被她下一句話澆熄了——

「可我還是會難受。」

原來親昵甜蜜溫暖的氛圍瞬間消失了大半,他沉默良久,強笑道︰「既然信我,又為何要感到難受,難道孤就這麼不值——托付嗎?」

她想嘆息?有那麼一刻後悔起自己為何又要苦苦揪著那些不放……頓了頓,承認道︰「是臣妾錯了,殿下別生氣。」

趙玉听她這麼說,合該松了口氣才是,但不知為了什麼卻越發郁悶不快起來。

四周氣氛靜寂得隱隱透著一絲凝滯。

「孤瞞著你的,都是一些你根本無須知曉,甚至知曉了也沒什麼好處的。」他有些僵硬地解釋道。

「……好。」

可哪怕她這麼點頭應允,趙玉胸口那腔心煩意亂還是沒有絲毫消減的跡象,他翻坐挺腰起身,揉著眉心,半天寡然無言。

李眠有些無措,如同做錯了事的孩子般慢慢坐起來,心頭酸酸的,有點委屈,有點惶惶,可更多的是茫然。

——為何她又忘了分寸,又貪心太過不懂得珍惜殿下對她的保護?

不是已經幾次告誡過自己了嗎?

「殿下,對不起。」她越想越覺得是自己不好,又生生壞了夫妻情分,喉頭澀得發苦,小聲地道歉。「是我太不懂事了。」

趙玉側首看著她,見她瑟縮成小小一團,恍似手腳都不知該如何安放的樣子,霎時心頭一痛,漫無止境的自責與毀愧涌將上來,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

「不,你沒有錯,是孤不好。」

有些事,已遠比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可畢竟天道輪回,玄妙難測,重生之事,如今只他一人知道,若說破了個中詭秘,會不會……會不會她就能記起,她原是錢家婦?

莊周曉夢迷蝴蝶……他害怕,這場大夢終有人會醒來。

無論醒的是他,還是眠娘,都是他永遠無法承受的痛苦。

「殿下?」她看見他眸底的隱忍與哀傷,迷惑又莫名心疼。

他搖了搖頭,低聲道︰「也許有一天,孤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可那也得等一切塵埃落定,孤確定這世上再沒有人能拆散我們夫妻之後。」

「殿下,只要我們夫妻同心,這世上還有誰能拆散我們?」李眠仰首望著他,目光如秋水,熾熱如朝陽,字字如金石。

趙玉不語,只是心情沉甸甸地將她攬在臂彎下。

——但願沒有。  

不過,這次他會拼了命地確保這點。

江皇後戴上了太子妃做給她的護套,隱隱透著油亮紅桐色、硝制上油又錘軟了的羊皮,內里則是用柔軟厚實的貂毛鋪襯著,縫線極緊極密,看得出是先仔細用小鑽子敲出,再用上好柔韌牛筋一一穿縫牢實的。

如此制出的護套外堅內軟,既刀槍不入又不傷肌膚,是最上乘的。

「嬤嬤看,這護套的做工比起咱們老家那屠頭兒鋪子的,也不差什麼了。」江皇後嘴角噙笑,愛不釋手。

戴嬤嬤幫著將兩只護套全給她穿戴上了,贊不絕口道︰「可不是,太子妃真真是孝心可佩,您瞧瞧這里頭鋪襯的貂毛,柔軟密實,觸手生暖,一色雪白,連半根雜色也無,不正是上回您差老奴給太子妃送去的哆國貢品月貂毛嗎?」

「這傻崽子。」江皇後怔了怔,眼神越發柔和了起來。「月貂稀罕得見,她素來底子寒,每年入冬就恨不得裹成鵪鶉樣,本宮是見不得她冷得打哆嗦,這才把月貂毛都給了她,做個圍肚還是毛領子也行……誰知她竟拿來做了護套給本宮。」

「太子妃是個最心善孝順的,一向視您如親母,所以得了好的,又怎麼會不想方設法奉予您?」戴嬤嬤笑嘆。

江皇後有些出神,半晌後,低喟了一聲。「這幾年來本宮是疏條理會前朝後宮是是非非,她入宮三年,也沒怎麼給她撐腰過,僅有的幾次,也不過是看不過眼罷了,就這麼一點余溫,她就惦記上了?所以本宮說她傻。」

戴嬤嬤笑道︰「娘娘明明心里也把小姑娘當成真正的女兒媳婦,偏還嘴硬,這是怕老奴听了吃醋不成?」

「本宮才沒有。」江皇後傲嬌地別過臉去,卻怎麼也掩不住眸底的眉開眼笑。

就在此時,一個宮人快步進來,對著江皇後行過大禮,便上前輕稟。

江皇後听完後,不禁暢然揚聲大笑,「好!好!這才是本宮的好兒媳呢!」

戴嬤嬤也歡喜又甚為安慰。「就該這樣才是,往常太子妃好性兒,那些個缺心少肺的狗東西還真把人瞧輕了,現在就該叫她們嘗嘗厲害才好。」

江皇後笑完,神色驀地凜然生威。「果然是父子,什麼髒的臭的都往床上拉,平常掖著藏著也罷了,偏還放出來到處惡心人。」

呸!

戴嬤嬤心底也是這麼想的,只可惜娘娘罵得,她卻罵不得,但也少不了在肚中狠狠腹誹一頓當今陛下。  

「來人,傳本宮的口諭!」江皇後冷冷地道︰「德妃教子無方,縱容二皇子府中女眷藐視東宮、挑撥天家父子兄弟親情,于公,視為意圖動搖國儲,于私,置陛下于不慈,陷二皇子于不恭——即刻起,命德妃脫簪卻袍跪宗廟三天,自奏請罪書,去正一品分例,待本宮稟過陛下,再下貶令責罰。」

「喏!」

「再傳本宮懿旨,斥問二皇子趙珽轄府不力,寵妾滅妻,貪戀,目無父兄,置國法體統和皇家顏面于何處?」江皇後語氣越厲。「問問他,眼中究竟是驕妾重要,還是他的父母兄弟正妻重要?」

「喏!」

江皇後今日被惹火了,誰都別想好過,她索性一並開罰。「三傳本宮諭令,淑妃近日代管司衣、油燭局二處,卻屢屢有宮人分例克扣,油燭溢領之事層出不窮,後宮怨聲四起,既然淑妃管不好,那便把這二處宮權也繳了吧。」

「喏!」

一連串命令傳達下去,鸞凰宮迅速大動了起來——

當武帝一踏進殿門,看到的就是眉宇飛揚俏面含煞,通身上下散發著明媚烈焰般驕陽氣勢的皇後……他心驀然重重砰咚,不由得看痴了。

——阿郎看我!

——那頭豹子最野最好看,喜歡不?我獵來給你玩玩!

——這蟒弓開弓五十石,太輕了,我用不慣,給了你吧!

歲月記憶中,那個一身紅衣笑容燦燦的小姑娘回首而來,瞅著他的目光歡喜得幾乎要滿溢出來,絲毫不掩飾,不矯情……

武帝佇立在原地,依然英武卻已皺紋布面的面龐透著一抹似喜似悲,他目光熾熱而懷念,張口想說些什麼,又突然被喉頭熱團哽住了。

再一晃眼,已然發現他出現在跟前的江皇後迅速收起笑意,恢復了端莊凝肅,眼神疏離淡漠地望著他。

「參見陛下。」

武帝喉頭酸澀得厲害,他閉上眼,強咽下一聲嘆息。

——你,真的不要朕了嗎?  

他緩緩走近皇後面前,伸手就想要攙扶起,可果不其然,自己手剛伸出,她已閃電般避過,自行起身。

武帝胸口悶悶鈍痛,偏還得強顏歡笑,生怕被她看出其中異樣。「皇後,昨夜大雪,鸞凰宮中炭火可還燒得足?你也上了年紀了,不如往常,尋常一件單衣輕裘就——」

「陛下今日來鸞凰宮所為何事?」江皇後打斷了他溫情的話。

武帝一窒,被堵得有些手足無措。「朕……」

江皇後挑眉,語帶輕嘲。「陛下來,是為了替東宮張目?還是為了給二皇子撐腰?」

「朕……就不能只是單純來探視梓童嗎?」他凝視著她,努力不被她瞧得心慌。

江皇後已經懶得與他再話從前,那個會純粹關懷擔憂她吃沒吃飽、穿沒穿暖的少年已經不在了。

歲月洪流滔滔,江山霸業如刀,早已沖散、斬斷了他們的年華和情分。  

「陛下有事說事,否則就換臣妾說了。」她語聲淡然,目光犀利。

武帝此刻無比慶幸這偌大鸞凰宮中只有他們夫妻和各自心腹,並無旁人,尤其是沒有那些過去觀來嬌艷嫵媚、活色生香,如今卻只覺吵雜擾攘得人心煩的嬪妃在,否則他這個帝王的面子還往哪里擱?

不過皇後沒有立刻攆他出去,他也著實松了口氣。

思及此,武帝不禁又高興了。他無視于江皇後的白眼,亦步亦趨地跟著走到上首紫檀榻椅前,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江皇後強忍一腳踹翻他的沖動,不耐煩地道︰「臣妾有話要稟。」

——稟完,您就可以滾了!

「皇後慢慢說,朕不急。」他何嘗不知她言下之意,決意還是厚著臉皮佯裝沒听懂。

江皇後冷著臉,將方才自己的三道口諭懿旨說了,話畢高高挑眉,似笑非笑。「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後辦事,朕向來是放心的。」武帝接過戴嬤嬤奉上的茶,啜飲了一口,舒心愉悅地道。「朕沒有旁的意見。」

「……」一旁服侍的圖公公。

——剛剛在廣仁殿大發雷霆的,不也是陛下您嗎?

江皇後皮笑肉不笑。「陛下英明。只不過臣妾這邊是罰過了,那陛下那頭呢?」

「朕這頭?」

「難道,陛下也默認二皇子府李氏所言所行是對的?」江皇後半真半假道。

武帝心一跳,茶水含在嘴里忙匆匆咽下,有些不是滋味道︰「梓童這話說差了,朕怎會是那等不辨是非、包庇奸惡之人?」

江皇後嗤了一聲。  

武帝也不知怎地一陣心虛,又連連喝了幾口茶,撐了穩心神。「李氏犯下大錯,皇後只管懲戒就是,你是一國之母。」

意強調了後頭這四字。

「後宮女眷,臣妾管教了,您的兒子,臣妾也訓斥了,就因臣妾是這個‘一國之母’,李側妃那兒照說原也屬臣妾轄管之內,她悖上至此,便是廢位份,即刻發往皇家庵堂管束終生,也不算懲戒過嚴了,可……」江皇後面露諷刺。「偏這位膽大包天的李側妃身後還有德勝侯撐著,他是陛下的股肱重臣,臣妾這區區皇後怕也得罪不得。」

況且一國之母,說來很威風的嗎?

不過是用來給他兜著管著那堆女人孩子混帳事,當這真是什麼好缺?

也就中原這些滿口仁義道德、滿腹男盜女娼的東西,才把這把烙紅了的鳳椅當作寶。

如果她早知道……

江皇後面色越發清冷淡漠。

武帝面上笑容消失殆盡,他對上江皇後的目光,真切地道︰「李炎雖家事上胡涂了些,卻一向忠心耿耿奉公守紀,皇後責罰得有理有據,他如何會有旁議?有朕在,他也不敢有異議!」

「既然您也覺得臣妾有理,那這道口諭就勞煩陛下發下了。」江皇後話鋒一轉,嘴角微揚。

武帝沒注意到她眸底的酷寒,只見著了她那彎彎抿唇一笑,霎時心跳如擂鼓酥麻難抑,也情不自禁跟著笑了起來,正要點頭,忽地外頭傳來宮人一聲長喊。

「淑妃娘娘求見!」

「德妃娘娘求見!」

武帝臉色登時黑了,回頭管見江皇後眼神微冷,霎時心慌意亂起來,忍不住對外頭大吼道︰

「還敢來求什麼情?通通給朕滾回自己宮里好好思過!」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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