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柳樹村里,單家大宅門前,因為雪停了,太陽也出來了,幾個婦人聚在一起,雙手塞在棉襖袖子里,一邊曬著太陽,一邊說幾句閑話解悶。
「曬曬太陽吧,落了一場雪,這冬天就來了,以後這樣的好日子就少了。」
「是啊,你們家里秋菜都備好了,都說今年冬天冷,明年春日要來的晚呢。」
「有什麼好準備的,不過是些蘿卜白菜。本來想買塊肥肉回來熬些葷油,不過肉鋪太黑了,一斤肥肉又漲了十文錢,誰家也吃不起啊。」
「哎,你說這話,我就想起來了,別說誰都吃不起,住前邊院子那個守信媳婦兒,上次買了足足七八斤,一大條肉,我可看見了。」
幾個婦人里就有上次同單婆子吵架的劉三姑,听到這話,眼楮掃過單家半開的大門就扯了嗓子笑了起來,「可不是嘛,我還看見過香香買過綢緞呢,說是要給守信做錦袍,不得不說,守信分家另過實在太明智了,終于盼到好日子了,不像原來……吃不飽,穿不暖!」
「這倒是,守信如今可是掉進福坑了,香香原來還傻呢,就護守信護得緊,如今不傻了,又成了賺錢好手,听說她做的那個果子露,還是什麼東西,可矜貴了,一日里就賣好幾百瓶,城里人搶著買呢,這銀子怕是賺了足有幾千兩!」
她們說的正熱鬧,站在門里偷听的單婆子卻是忍不住了,跳出來站在台階上就嚷道︰「你們說的當真?劉桂香那個傻子真賺了好幾千兩?」
劉三姑幾個不過是想給單婆子添堵,見她真跑出來問,又擔心給單守信夫妻惹了麻煩,于是都閉了嘴巴,紛紛借口家里有事,散去了。
單婆子氣得半死,跳腳大罵,還要去抓人詢問的時候,單阿萍卻是跑了回來。
這麼冷的天,她也沒穿大襖,凍得臉頰通紅,「娘,凍死我了,快進屋說話!」
單婆子實在是不想讓閨女進屋,她生的閨女眼楮帶鉤子的,每次回家都要順走一些東西,但眼見閨女凍得厲害,她也不好攔人。
她跟著閨女後邊進屋,就見閨女直接把桌上的點心用帕子包了,頓時氣得厲害,就罵道︰「整日里跟乞丐一樣,見到吃的就往懷里揣,你也不怕讓人笑話。」
單阿萍卻是不管那麼多,她的臉皮也夠厚,只要能佔便宜,挨幾句罵又有什麼關系?不過她今日是有正事的,于是拿了點心,腰板卻挺得很直。
「娘,您先別罵,我今日可是有正事,我有功呢。」
「到底什麼事?」
「我看到劉桂香那個賤人上山了!」
「當真?你親眼看到的?」
單婆子听得眼楮賊亮,她好奇劉桂香在哪里尋了果子賣錢已經很久了,但一直打探不出來,有幾次听到消息,趕去單家小院的時候,劉桂香已經走沒影子了。
她想進院子罵單守信一頓出出氣,想著若是能逼問出劉桂香哪里采果子的就更好了,但詭異的是,每次只要她接近小院,不是被樹上的蛇落下掉到身上,就是崴了腳,或者跌個狗啃屎,到最後,一想起去小院,她就渾身痛,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如今閨女帶來了好消息,她簡直是喜出望外。
單阿萍卻是搖頭,「不是我看見的,是我家孩子爹,他跟著劉桂香那個賤人走了半路,但劉桂香腳程快,把他甩後邊了。」
听到這話,單婆子很失望,忍不住發了火,「什麼腳程慢,是長了一身懶肉,爬不動山吧?吃了我單家那麼多糧食,好不容易有些用處,居然還跟丟了,廢物!」
單阿萍撇了撇嘴,為自家男人鳴不平,「娘,您也不能這麼說啊。孩子爹還是記住一些路的,下次提前去等著劉桂香,不愁跟不上她。」
「這還差不多,你回去告訴他,只要能找到劉桂香在哪里摘果子,我不會虧待他!」
單婆子難得許了好處,單阿萍卻是太清楚老娘的脾氣,果斷開口先預支了報酬。
「娘,我家最近斷糧了,孩子爹吃不飽,這爬山可是力氣活啊。」
單婆子氣得厲害,但為了搶了劉桂香的財路,只能下了血本,給閨女裝了三升白米帶了回去。
這一日,劉桂香再上山的時候就覺得那里不對勁,但找了半天也沒見人影,便也不放在心上。
倒是啞叔背著她笑得冷酷,趁著劉桂香不注意,撿了塊石頭就扔了出去,于是冷寂的山野里就傳來一聲慘叫。
劉桂香驚了一跳,想回身去看,啞叔卻是擺手,扯了她三繞兩繞,踩著不曾被白雪淹沒的野草墩子,很快走遠了。
單阿萍在家里左等右等,始終不見自家男人回來,就喊了人去找,結果找到頭上流血、又凍得半死的孩子爹,她嚇了個半死,哭喊著把人背了回去。
受傷要看病,看病要銀子,單阿萍雖然懷疑是劉桂香做的,但沒人親眼看到,她沒有辦法,就去尋老娘要銀子。
單婆子听到又失敗,還要她出銀子,自然也是不肯給。
單阿萍就鬧了起來,娘倆都是吵架沒好口,不過幾句話就把事情真相說了個清清楚楚。
于是,單家算計劉桂香不成,母女反倒打成仇的丑事,就跟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整個村子,又往十里八鄉擴散而去,最後,為周圍的鄉親們添了一件茶余飯後的好笑料。
劉桂香總是進出城里,村里人不時托她捎帶一些東西,互相走動間,也就知道了單婆子母女的打算,偷雞不成蝕把米,她是又解氣又好笑。
不過劉桂香現在可沒那麼多閑功夫去理會,她賺錢都來不及呢!如今點心鋪生意越發好了,百香果汁的需求量加大,她得趕忙多弄些果子露出來,況且守信的腿也日漸好轉,她哪兒來那麼多閑功夫跟旁人置氣?
這般想著,劉桂香的心情越發明朗,拍了拍藏在衣襟里的東西,滿面春風地往縣城走去。
如今她幫著鄉親們捎帶東西,自己又要帶那麼多,便是力氣再大也只有一個身子,兩只手,實在拿不下,所以今日她打定了主意,準備買輛牛車!
一來老牛容易驅趕使喚,來年春天下地耕種也不用麻煩別人。
二來便是他們一家子要出門采買或是做別的也方便些,省得每回都要搭別人家的車。
麻煩人家次數多了,終歸不太方便,劉桂香自個兒也怪不好意思的。
而且她近日正琢磨著給單守信訂制一套復健用品,昨夜憑著自己印象中的復健器械畫了一套,也不知能不能做出來,一會兒先去鐵鋪里問問看,若是能做出來也好,省得單守信每日練習走路都累得滿身汗。
心里這般盤算著,劉桂香的步伐越發快了幾分,先把百香果露送去點心鋪里,結算了銀兩,沒多耽擱,就直接去了集市采買鄉親們托辦的東西。
等東西買好了,估模著還要一個多時辰才是正午,劉桂香就準備尋個鐵匠鋪子看看,但她背上簍子的時候,忽然覺得似乎有道視線落在她身上,她忙回頭看去,卻只看到人潮如織的街面。
難道是她出現幻覺了?劉桂香皺眉撓了撓耳後,也沒多想,問路去了鐵匠鋪。
鐵匠鋪里生意冷清,只一個鐵匠師傅在叮叮當當地敲打著燒紅的鐵塊,另有一個小伙計在拉著風箱,時不時給老師傅擦汗遞茶水。
鋪子里擺了好些鐵制品,多是犁耙鋤頭什麼的,少有幾把粗劣的刀劍,許是沒開過刃,乏人問津,都生了鐵銹蒙上一層灰。
「這位姑娘是要買些什麼?」小伙計笑著過來,手里抓著一塊灰不溜秋的抹布抹了手。
劉桂香抿唇「嗯」了一聲,好奇地四處打量,「我想訂一套物件,這兩天就要,不知師傅可否得空?」
「有空,有空!」小伙計笑得見牙不見眼,趕緊過去請示。
「姑娘是要做什麼?直言便是。」老師傅抹了額頭的汗,請劉桂香坐下,自個兒也拉了一張板凳坐下歇息。
劉桂香也不含糊,扭身從衣襟里拿出一張迭好的圖紙遞過去,「這是我昨晚畫的,您可能打得出來?」
老師傅眯著眼楮順著光看了一會兒,忽地眸光一閃,驚問︰「姑娘是要做什麼?需要全鐵打造?這模樣瞧著甚是怪異啊。」
「是給我夫君用的,他先前腿腳不好,如今用來輔助他恢復。」劉桂香微微一笑,略有些羞赧。
听了她的解釋,老師傅甚是驚異,眼底滿是贊賞,直稱贊她心善又聰慧,說得她臉色泛紅才作罷。
而後,劉桂香簡單說了一下助行器的原理,老師傅這才點頭接下這筆生意,承諾讓劉桂香兩天後來拿貨。
劉桂香支付了十兩訂金,便跟師傅打听起買牛的事。
小伙計一听說她要買牛,立馬高興說要帶她去。
原來那小伙計的叔公正巧要賣了家里的黃牛,得了錢好置辦口糧熬過這個冬。
本朝買賣耕牛都有專門的法律規範,需要去官府辦理很多手續和公文才能交易。
初時劉桂香還不知道,小伙計帶她去衙門的時候她還有些惱火,覺得這伙計怕是在糊弄她,好在到了衙門門口,見石階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正一臉焦慮地來回踱步,她才定下心來。
小伙計見了那人,忙小跑著過去,「三叔公!」
老漢循聲望了過來,眯著眼瞧了好一會兒才笑道︰「是冬子啊,你不是在鐵匠鋪做學徒嗎?上這兒來干麼呀?」
叫做冬子的小伙計笑得有些得意,應道︰「您老不是要賣牛嗎?我給您找來一個主顧呢。咱們進衙門說去吧。」說著,就要扶著老漢往衙門里走去。
老漢一听這話,高興得手都顫抖起來,連連詢問,「真的?人呢?是哪位好心人要買牛?」
冬子這才想起身後跟著的劉桂香,忙扶著老漢轉身介紹,「正是這位姑娘要買。」
老漢高興的說不出話來,搓著手連連頷首致謝。
劉桂香慌忙上前攙扶,再三承認自己的確是要買牛,只要牛好,價錢好商量。
老漢自然不敢欺瞞,連道這是自己養了五年的老牛,要不是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了,哪能賣了這頭勤勞肯干的好牛?
劉桂香听得心軟,琢磨著一會兒多算些銀錢給老漢好了,反正她也不缺那點銀錢,可對于老漢一家來說,卻是救命用的。
衙門的人見老漢又來了,當下就沒了好臉色。
這老漢歪纏了好幾日,可是沒有買主,衙門也不能隨意開買賣憑證,除非老漢能拿點孝敬銀子潤潤手,但這就是笑話了,老漢要是有錢還用得著賣牛?
如今見老漢果真帶了買主來,小吏一副見鬼的樣子,領著他們去書房找主簿。
劉桂香為人爽快,那老漢也不是貪心的,都沒多議價,直接拿了二十兩便過了公文。
衙門蓋章確認後,老漢便領著劉桂香去後衙把牛拉來了。
劉桂香望望日頭,眼見時候不早了,拉著牛,匆匆忙忙去車行買了板車。
車馬行的掌櫃是個會做生意的,特意喊了伙計教劉桂香套車。
劉桂香自覺能應付,就直接回了家。
先前因為每次進城都要置辦很多東西,耽誤功夫,啞叔一人總有照顧不及的時候,有幾次單守信想要起身,摔得手都破皮了!
每每想到這,劉桂香就一陣心疼酸澀,啞叔畢竟是男人,又不會說話,總有疏漏時候,她為了賺錢養家,也不能時時守在家里,總讓單守信一個人在家也不是辦法。
不然……給他買個丫鬟使喚?
劉桂香越想這事越覺得靠譜,原本她就覺得家里只有他們三人顯得太過冷清了些,況且她事多繁雜,照顧起單守信來也有些力不從心,不如找個人來幫襯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