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魯氏突然猶猶豫豫的開口,「二弟,喜來飯館的生意可還好?」
「還行。」
「我听說你請了七八個異域廚師,現在生意可好了,城南人都想去嘗鮮,不知道有沒有這等事情?」
蘇大靖忍著脾氣回答,「大嫂應該好好照顧大哥,而不是打听外面的事情。大夫都說了沒有絕對,大哥也許以後還會好起來,還請大嫂多用心。」
小魯氏道︰「我有個主意,婆婆听听成不成?」
蘇太太轉過頭,「別說,我不听。」
小魯氏哀求,「姑母,您听听吧。」
听到小魯氏喊自己「姑母」,蘇太太一下子心軟——爹娘重男輕女,要不是大哥一路相護,又給了豐沛的嫁妝,自己能不能像現在這樣清閑還不知道。
自己是這個家的大魯氏,偏心一點娘家小魯氏怎麼了,都是姓魯的女子,本該互相幫助。退後一步說,大文原本想娶的是翁小姐跟彭小姐,也是自己極力主張不可,以死相逼,大文這才娶小魯氏入門。
要說這樁婚姻是小魯氏的錯,不如說是她的錯。
看到佷女一臉苦巴巴,蘇太太氣也氣不起來,「說吧。」
小魯氏的臉一下子出現高興的神色,「我就是想著二弟的生意現在這樣好,那例銀是不是該往上抬一些,媳婦的例銀現在五兩銀子,說少不少,但說多也不多。既然我們喜來飯館火紅,例銀再往上抬一點也是應該。」
于清芷听到,忍不住看了小魯氏一眼——在家里舒舒服服的當大奶奶,都不知道別人在外打拚辛苦。
蘇大文捅了大婁子,蘇大靖為了保住他大哥英明神武的名聲,這四五個月都不知道安睡過幾晚。沒人知道他辛苦,人人只當他是接手紅盤飯館,輕松愜意,如今好不容易飯館有點起色,小魯氏轉眼就要求升例銀。
想想忍不住說︰「大表嫂在內宅,一個月五兩銀子已經不少,要知道五口之家一個月的吃穿用度也才一兩銀子。」
小魯氏最是捧高踩低,對蘇太太是放段各種哀求,對寄住的表妹就沒那樣客氣,「這是我們蘇家的事情,表妹既然姓于,就不用管這麼多了。」
蘇大靖不滿,「大嫂若是嫌棄五兩銀子不夠,那可以回魯家,我絕對不會阻攔。」
小魯氏大驚,「二弟這是要趕我回去?」
「大嫂是安靜了幾個月,就以為我們忘了大哥為什麼會病倒嗎?這要是放在一般人家,早就寫休書了,要不是看在魯家舅舅的分上,我們蘇家有這麼容易放過你?」
小魯氏不太自然的回答,「二弟怎麼這樣說,我是大文的妻子,我會希望大文病倒嗎?遇到這種事情,我也很傷心。」說完擠出了兩滴眼淚,「婆婆,您讓二弟答應我吧,給我一個月八兩銀子,我想給寶哥兒存一點。如今大文倒下了,蘇家又偏心大文的平妻,我不給寶哥兒存點錢,以後恐怕沒有立足之地。」
蘇大靖氣得要命,但又不能說自己現在賺的銀子是要把那些祖產買回來的,「不要說八兩,六兩都沒有,五兩就是五兩,大嫂可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二弟給我幾間店面吧,登記在寶哥兒名下。看在你大哥的分上,給他的嫡子一點保證,我們蘇家四十幾間,寶哥兒只要十間就好,應該不過分……」
「夠了!」蘇大靖十分火大,「當初就是為了這些身外之物刺激得大哥中風,怎麼,才過三四個月又要再來了嗎?我們蘇家是欠你魯翠花嗎?魯翠花,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你,金銀的事情別想,要讓我知道你再來母親這邊嚼舌根,我就把你趕出蘇家!」
小魯氏大驚,連忙拉住蘇太太的手,「婆婆,怎麼能這樣呢!我又沒說錯什麼,現在外面的人都說蘇二爺做得好,接手喜來飯館後,雖然從十兩席面漲到十五兩,但吃過的人都十分滿意。既然家里收入多了,我要求例銀多一些也是為了寶哥兒著想,都是蘇家嫡系血脈,憑什麼家里賺錢,只有二弟一個人享福?」
蘇大靖真的是忍住很大的沖動才沒打人。這魯翠花是太好命了,所以才整天鬧個不休,沒見過有人倒了丈夫還這麼能鬧!
于清芷知道蘇大靖跟小魯氏說不通,于是開口,「大表嫂這幾個月這樣吵,除了把大表哥刺激得中風,到底吵到了什麼?」
小魯氏愣了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蘇太太臉色就不太好看了。沒錯,小魯氏一直要鋪子,刺激得大文中風不夠,現在又想來跟大靖要。
蘇大靖怒氣藏不住,「例銀不會多給,地契一間也沒有,大表嫂以後就待在房里伺候大哥,沒事不要出來了!來人,傳話下去,以後大奶奶專心照顧大爺,不輕易出房門!」
小魯氏大驚,「二弟這是要給我禁足?」
「禁足或者帶著休書回魯家,你選一項吧。」
「姑母!」小魯氏哭喪著臉,又換了稱謂討救兵,「您看二弟,怎麼能這樣對我!我就知道大文倒下了,自己沒了依靠,可是二弟也不能這樣作威作福吧。現在二弟手上掌著飯館,連對我這個大嫂的基本恭敬都沒了。」
于清芷看不下去——因為這小魯氏是舅母主張要娶的,所以舅母無法嫌棄。蘇大靖是個男人,總不能跟嫂子大小聲。
而她于清芷雖然只是個寄居表妹,反而成了這廳上最好說話的人,于是開口道︰「大表嫂,听我一句,好好照顧寶哥兒。」
小魯氏卻是不領情,「這還用你說!」
「我說的照顧不是爭取地契,爭取例銀,是爭取寶哥兒出息。大表嫂老想著要祖產傍身,可是有祖產就高枕無虞嗎?
「你瞧,鄧家把好東西給了鄧大爺,然後呢,沒幾年賣光了,鄧大爺中年潦倒,全家得上山吃善粥才得果腹。反觀庶子出身的鄧二爺,分家時只有一百兩銀子,但靠著手段翻身,現在不但成了米糧中盤,家中更是富裕。
「大表嫂是希望寶哥兒拿著鋪子走成鄧大爺的人生,還是拿著一筆銀子走鄧二爺的人生?」
小魯氏呆了呆,才反駁,「我的寶哥兒可以又繼承又出息!」
「大表嫂都不教寶哥兒,寶哥兒如何有出息?陽哥兒三歲就開始背唐詩宋詞,沒拿筷子先學拿筆。寶哥兒呢?四書會了嗎?五經會了嗎?
「現在大表嫂教他的都是後宅那一套,寶哥兒以為會吵就有糖吃。當他這樣認為時,他就不會努力了,吵一吵就有店面,那還努力做什麼?大表嫂想要安享晚年,應該要先教會寶哥兒明辨是非,知曉道理,而不是整天把‘給我鋪子’掛在嘴邊。」
于清芷頓了頓又說︰「退後一步說現實的,現在家里是大靖表哥在掌管,他日夜辛苦,每天只睡兩個時辰,日後能繼承蘇家的也就是大靖表哥的孩子,沒人打天下然後給佷子繼位的。大表嫂就不要想那麼多了,寶哥兒終究得靠自己。」
小魯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今天就是趁著蘇大靖來看蘇太太,這才連忙過來的,求加例銀,求祖產都是其次,主要是想讓二弟當著蘇太太的面保證,將來會把家業傳給寶哥兒,不讓寶哥兒吃虧。
但她沒想到自己還沒提,就被于清芷戳破她的小心思,一時間有點惱又有點生氣,「誰說叔父不能給佷子鋪路!我們蘇家兄友弟恭,感情親善,跟旁人可不一樣。二弟,你快當著婆婆的面說說,想不想照顧大文留下的孩子,想不想照顧大文唯一嫡子,想照顧就發誓日後喜來飯館給寶哥兒。」
蘇大靖覺得荒謬,但他身為一個大男人,實在不方便跟小魯氏扯皮,跟這種腦筋不清楚的人理論,那是自降身分。
蘇太太看著自以為聰明的小魯氏,一臉絕望。怎麼有人這麼蠢又這麼壞,而且這個人還是自己的大媳婦,想想她這個當娘的真對不起大文,當初答應大文娶彭小姐跟翁小姐就好了,現在人一定還好好的。
蘇太太撇過頭,「清芷,你替舅母說。」
小魯氏不解地看著眼前不對勁的氣氛,這跟她想的不一樣,「婆婆,您不想寶哥兒有個好前程嗎?」
于清芷完全知道蘇太太懶得說,蘇大靖不方便說,下人又不能逾矩,自己是最適合的人選,所以蘇太太才讓自己開口。「大表嫂連一塊糖都不願意分給自己的庶子,憑什麼要大靖表哥把辛苦經營的事業給佷子?要說親善,陽哥兒跟和哥兒還喊你一聲母親呢!」
小魯氏一愣,「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總之不一樣。」小魯氏沒得到保證,始終不甘心,「婆婆,您就答應我吧,讓二弟發個誓,給我一個安心。」
蘇大靖終于看不下去,「牛嬤嬤,把大奶奶送回房中!」
小魯氏大驚,「二弟這是要趕我回房?二弟,將來你娶了妻子,盡可以管自己的妻子,可沒听說過叔叔管嫂子的!」
「那也行,以後你的例銀就取消。」
「婆婆!」小魯氏連忙告狀,「您看看二弟,大文才倒下幾個月就想刻薄我們母子。不行,婆婆今天一定要讓二弟給我發誓,將來不跟寶哥兒爭喜來飯館,不然我就吃住在這里,都不走了!」
蘇大靖見母親臉色難看得很,揮揮手示意。
牛嬤嬤,辛嬤嬤,兩個力氣大的婆子半推半拉,總算把小魯氏拉走。小魯氏一邊被拉,還一邊嚷嚷著「二弟你不能這樣自私」,「來人啊,二爺想獨吞喜來飯館的淨利,快跟大老爺說」雲雲。
蘇太太一聲嘆息,「都是我不好。」
蘇大靖正想安慰母親,于清芷卻快了一步,「舅母,現在還不晚。」
蘇太太抬起頭,「我還能怎麼做?大文都倒下了。」
「但寶哥兒還在,大表嫂這種作態,遲早養壞寶哥兒。」于清芷認真說,「這個家都太注重面子了。大家注重舅母的面子,舅母注重大表哥的面子,所以沒人動大表嫂,不如我當一回壞人好了——大表嫂得送往鄉下去。」
蘇太太一怔,「送去鄉下?」
「是,大表嫂不達目的不罷休。現在既然知道她一心想要喜來飯館,那未來的日子,她就會不斷糾纏,甚至會教寶哥兒去討,就像那日在飯桌上寶哥兒跟大表哥討鋪子一樣,總有一天我們蘇家宴客時,她會當著賓客的面討例銀,寶哥兒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討喜來飯館,到時候讓大靖表哥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蘇太太看看蘇大靖,「大靖,你怎麼想?」
「我也贊成送她去鄉下,母親,兒子對天發誓絕對對得起大哥,喜來飯館將來可以給大哥的兒子,但絕對不能是寶哥兒。就算寶哥兒爭氣,但有魯翠花這樣一個母親,他絕對展不開翅膀飛翔,陽哥兒天資聰穎又好學,好好的教,或許能承擔起重責大任。」
蘇太太臉色難看,「母親知道你沒答應把喜來飯館給寶哥兒,不是想霸佔錢財,是因為寶哥兒不適合。喜來飯館是祖祖輩輩留下的資產,萬萬不能像別人家那樣給了不肖子孫,落入外姓人手中。」蘇太太想了想,又開口,「清芷。」
于清芷連忙,「我在。」
「我想了想,你說的很對。我們蘇家人是太看重面子了,又都不想當壞人,翠花以前還有大文管著,不至于太囂張,現在大文倒下,沒人制得住,她才會這樣離譜。我以為她只是想多幾兩例銀,沒想到最主要的目標還是喜來飯館。
「雖然我也心疼大文,但這世間父傳子才是道理,沒人給佷子打江山的,大靖若是把喜來給了大文的孩子,那自己的孩子作何感想,不心寒嗎?大靖,你不用管別人怎麼說,大文的三個哥兒照顧好,問心無愧就行,至于鋪子還是要給自己兒子。」
蘇大靖卻是搖了搖頭,「兒子會找最合適的人,如果將來陽哥兒最合適,那就是給陽哥兒。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合適,才會給自己的孩子。」
蘇太太欣慰,「不要落入大俞跟大卓的手中就可以。話說回來,你都不成婚,哪來自己的兒子?你也接手四五個月,應該上手了,是不是該談談婚事了?」
蘇大靖不由得看了于清芷一眼,內心復雜。
他是該說親了。
以前為了考試,這才耽擱下來。現在不考試,二十歲成親不是很理所當然嗎?在他看來,崔聞生跟霍宥中的孩子都很可愛,那自己的想必更加可愛。
想娶個什麼樣的女子?
要有見識,能承擔,不畏懼人言,例如在大家都不擅長當壞人的時候,站出來當一回壞人。
要能跟他並肩,在他為了喜來飯館前程所苦的時候,跟他一起面對。
要有胸襟,把自己嫁妝的二十道大菜,拿出來拯救風雨飄搖中的喜來飯館。
蘇大靖內心有點怦怦然——以前一起長大,于清芷數度對他示好,他內心都只有表兄妹情誼,再無其他。但這次于清芷來京,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整個人颯爽又開朗,做事果斷有魄力,他太喜歡這個樣子了!
可是說親,會不會太早太突然?
蘇大靖想起于清芷秋天就要回湘州成親之事——若真的喜歡,得在之前定下來才行。
可是清芷不知道對自己是怎麼想的,四年很久,也許她已經不喜歡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