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清芷正在教翟氏怎麼看賬——廚房是小金庫,掌管的人每個月都能過幾兩油水,但你想過油水,別人也想,得學會看賬,才不會便宜了不老實的下人。
翟氏是丫鬟出身,沒學過這些,蘇太太也不可能教她,她只能來求于清芷。
于清芷倒是有耐心,一樣一樣解釋,兩天送一次的菜賬如何記,一天兩送的肉賬如何記,又勸了翟氏最好天天去驗收。下人不上心都算還好的,怕是從中作梗,以次充好,自己過手不了幾兩銀子,還被下人背後嘲笑是傻瓜。
兩人正在說著話,夏雨匆匆進來,「表小姐,二爺請您到喜來飯館去一趟。」
于清芷奇怪,「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夏雨一臉喜色,「來了一桌太醫!有一個尤太醫專精外科,二爺跟尤太醫說起表小姐的狀況,尤太醫同意看上一看!」
翟氏連忙說︰「那表妹快些去!這賬明後天再學也一樣,但我們普通門戶要看太醫,卻是難得機運,難得二弟處處掛念表妹。」
于清芷也知道難得,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裳,帶著枕流就出門。
蘇家距離喜來飯館莫約半個時辰,車夫又特意趕快,不過三刻鐘已經到達。
喜來飯館門口,春風正等著,看到人露出微笑,「表小姐可來了!」
于清芷點點頭,一行人旋即往里面去。
已經過了用午飯的時間,但喜來飯館佔據半個山頭,有瀑布溪流,花園美景,此刻仍有不少客人吃完飯在林間小徑散步。
于清芷見狀暗暗替蘇大靖高興,這半年來他天天只睡兩個時辰,總算有個好的結果。
接著,于清芷被請到了蘇家人休憩看賬的小院落。
一進門就看到涼亭有數人,看起來都溫文儒雅,想必就是那桌太醫了。
蘇大靖眼觀四面,耳听八方,看到人連忙起來揮手,「清芷,這里!」
于清芷快速過來行了禮,「民女見過各位大人。」
就見一個花白胡子的人開口,「老夫姓尤,這位就是蘇二爺口中的于小姐是嗎?」
「是。」蘇大靖連忙說,「我表妹去年落馬,至今仍無法回想起所有的事情,她記得我們一起讀書寫字,卻是不記得我這個人,甚是奇怪,晚輩不解。今日有幸遇見尤太醫,還期望能得到答案。」
尤太醫笑眯眯的,「老夫也不敢打包票,只是這種情況也少見,通常落馬不是什麼都不記得,就是沒損及絲毫,像于小姐這樣記得部分,遺忘部分,只在小時候當童子時見過一次,沒想到快六十歲了,居然又遇上一例。于小姐請坐,老夫先看看脈象。」
于清芷坐下,尤太醫便在她手腕上蓋上絲帕,這就號起脈來。
听听左手,又听听右手,翻翻她的眼楮,問她平常吃什麼,幾點睡,最後問她當時落馬可有留下外傷,于清芷點頭說有。
尤太醫要看,枕流連忙把于清芷的發飾都摘下來,長發瀑布般的散在肩膀,眾人一下就看到那大疤——非常大的一道,閃電狀的分布在于清芷的頭顱,不難想見當初傷有多重。
蘇大靖頓時就心疼了。
清芷頭上的疤痕原來這樣大!當初不知流了多少血,在床上躺了多少時間,這麼嚴重的傷,能撿回一條命真的是姑姑在保佑吧!
想想又覺得自己粗心,清芷都上京半年了,自己從沒想過要帶她去找大夫,今日要不是他在巡廳時听得尤太醫主動說起,他要什麼時候才知道清芷經歷過這些?
「人的大腦十分玄妙,掌管四肢百骸,還掌管記憶。」尤太醫說道,「根據老夫拙見,于小姐這是傷到關于記憶的那一塊,所以有些事情不記得。」
蘇大靖十分關心,「那日後可會想起?」
「幾個月內沒想起,那就很難想起了。不過我看于小姐現在也挺好,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忘了的人,重新認識就好,不用著急一定要記起來,勉強硬要回想反而有損心神,輕則頭疼,重則暈厥,順其自然是最好的。」
于清芷微笑說︰「多謝尤太醫開導。」
蘇大靖卻覺得有點失落。尤太醫說了,硬想有損心神,所以他不能一直提醒清芷關于自己的記憶,雖然說這半年他們已經算重新認識,但他們一起度過了八年的同窗歲月,她連崔聞生的爹一到雨天就腿疼都記得,怎麼偏偏忘了自己?
兩人曾一起去打獵,一起去七巧節,曾經有一次還集體逃學去河里抓魚。稍微長大後,也曾經去泛舟游湖……清芷仍然記得這些,只是記憶里沒有他。
話又說回來,她頭上的疤痕這樣大,能保住一條命已經不錯了,他實在不應該要求太多。
尤太醫道︰「我最近打算寫關于大腦的醫書,于小姐若是得閑,可否到太醫院一個下午,老夫想把于小姐這病例也寫進書中。」
于清芷客氣回話,「若是能對相同病癥者有所貢獻,那當然義不容辭。」
眾人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尤太醫跟于清芷約了時間,就帶著幾個後輩走了。當然也不忘記跟蘇大靖夸獎一下今天的菜色,說蘇家有這二十道招牌菜,將來一定可以重新在京城立足。
尤太醫好心,又勸蘇大靖人生要往前看——堂堂蘇舉子成了滿身銅臭的商人,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真心惋惜。
尤太醫便是後者,總覺得原該捧著四書五經的手開始拿算盤,想想實在令人扼腕。
蘇大靖接手家業已經半年,現在十分坦然。何況于清芷也勸過他,將來等兒子長大,交棒下去,還是可以去考試,東瑞國四五十歲的進士多得是,只是晚了一點,不是不可能——蘇大靖覺得很受用。
尤太醫等人走了,枕流又重新把于清芷的頭發盤起來。
蘇大靖見枕流雙手靈巧,頭發卷起的盤旋處都遮住疤痕,難怪這半年來他不曾發現,原來都遮住。但無論如何,總是自己粗心。
蘇大靖罵了自己一下,又告訴自己,將來可得細心一點。
「二爺,二爺,不好了!」劉管事匆匆進來,「有人在門口鬧事,說前幾日來我們喜來飯館吃飯,回去病倒幾天,今天就死了!」
于清芷皺眉,做吃的最怕遇到這種無賴。湘州那女大廚每年都會遇到兩三回,總是要破財消災。
每日新鮮的菜肉怎麼可能吃死人,這幫騙子就是要訛人。蘇大靖一個讀書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應付?
就見蘇大靖一臉氣定神閑,「我出去看看。」
于清芷連忙跟在後頭,離大門口還有一小段路,就听到哭聲。
就見喜來飯館門口一對夫妻在哭喊著「還我兒子」,「喜來飯館吃死人啦」,「各位路過的大爺評評理」,「我兒子才二十歲,家里還有妻小要養,我們兩老也都指望他」,那婆子眼淚滾滾而下,看起來十分傷心。
蘇大靖往門口一站,威風凜凜,「誰在外面鬧事?」
那老頭跟老婆子互看一眼,老頭問道︰「你可是蘇二爺?」
「我是。」
「那好!我跟你說,我兒子前幾天上喜來吃中飯,下午回到家就說不舒服,嘔吐了幾次看大夫也沒好,今早便咽了氣,我們來討個說法!」
蘇大靖內心隱隱有氣,他還不知道這種人嗎,到處訛人,說不過就得被訛,但他不打算受任何人威脅。當初伍管事,米管事不能威脅他,現在一對詐騙夫妻也無法,他寧願鬧上官府,也絕對不息事寧人。
老婆子還在地上哭鬧不休,「我的兒啊,我們辛辛苦苦養他長大,就是希望他給我們養老送終。現在他死了,誰給我們夫妻養老!我不管,現在除非喜來負擔起責任,養我們夫妻一輩子,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老頭一看,也跟著捶起胸來,「我的兒子啊!從小一口粥一口菜的喂著長大,原以為老了有依靠,沒想到我們還要給他辦喪事,我命苦啊!」
蘇大靖皺眉,這哪像死了兒子的人,老頭跟老婆子一面哭一面還觀看路人的神色,表情狡猾得很。
劉管事小聲說︰「二爺,這路人越來越多,不如給個十兩打發。以前大爺掌事時,一年也會有一兩次,都是十兩打發的。」
蘇大靖皺眉,「十兩打發?」
「是啊,他們只是要錢,不是心疼兒子,給十兩就行。」
蘇大靖頓時來氣,別說十兩,一兩都沒有!
他可不想受到任何人威脅,喜來飯館也不是騙子的小金庫,窮了就來訛個十兩回去過日子,憑什麼?
這十兩要是布施善粥,他眼楮都不會眨一下,給騙子?別想!
在門口圍觀的一個村婦說︰「蘇二爺,這對老夫妻死了兒子,人死不能復生,您就賠個十兩,算是給他們養老吧。」
「是啊!」一個背著白菜的農夫說道,「十兩買一條命,也不過分。」
「話不能這麼說。」一個胖大婦人道,「喜來做的是生意,要是人人死了兒子都上門討錢,那是要怎麼經營下去?」
那背著白菜的農夫說︰「但人家兒子真的死了,看看,連棺材都抬來了。沒人養老多可憐,蘇二爺就當做個好事,給他們十兩吧。」
最剛開始那村婦又道︰「就算不是在喜來吃死的,但也真的死了啊。蘇二爺這麼多銀子又何必跟人斤斤計較,就當做好事唄!」
在地上哭鬧不休的老婆子听到,止住了眼淚,「好,一口價,就十兩。給我們十兩就走。」
蘇大靖知道大哥為什麼當初會給十兩,因為想要息事寧人,覺得鬧起來難看,加上鄉下人胡攪蠻纏,都覺得蘇家有錢,不差這十兩。可是他蘇大靖偏偏不怕難看,他要讓人知道他蘇大靖沒這麼好拿捏,不管這些人兒子是怎麼死的,都別想用來訛詐喜來飯館!
于是清清嗓子,「我問你們,是哪月哪日上我們喜來飯館的哪一廳,用了什麼菜?回去不舒服請了哪位大夫,大夫如何診治,吃了哪些藥,一一說來。說得有道理,我就賠,要是無中生有,那就官府見!」
老頭跟老婆子愕然。
老婆子先大叫起來,「哪有這種道理!我兒子反正是死了,死前吃過喜來,喜來就得賠,十兩沒得談!」
蘇大靖都有點想笑了。見兩夫妻中氣十足,面色紅潤,雙眼有神,哪像剛剛死了兒子的樣子,于是道︰「要我賠也行,十兩買一個人,這棺木我就收下。但是我回頭開棺驗尸,如果是有其他死因,甚至沒有尸體,你倆就等著坐牢吧。」
老頭跟老婆子面面相覷——他們是夫妻沒錯,但棺木里放著的是他們家今早病死的一只豬。
他們是听說喜來飯館這幾個月又恢復榮景,以前有人死了兒子上門吵,蘇大爺都會給十兩。他倆在鄰居的建議下買口厚重棺木,把死豬裝進去後釘死,然後上喜來飯館吵。為了怕計謀不成,還安排了幾人在旁邊敲邊鼓,沒想到蘇二爺居然想開棺驗尸。
老婆子一听害怕,又想著那十兩,撒潑往地上一坐,「我兒子都已經封棺了,蘇二爺居然還想開棺,好沒良心!應該買個墓地安葬我兒才對,你們蘇家這麼有錢,為什麼要對我們趕盡殺絕?」
蘇大靖好笑,這老婆子看來也不是一般村婦,年輕時可能是個媒婆或者辦事人吧,連「趕盡殺絕」都會用。
他又看了看那口棺木,很厚重,不好打開——窮人家都沒飯吃了,能買口薄棺已經不錯,哪能用這種難打開的楠木?他以前是讀書人,不問世俗事,但他可不是傻子。
蘇大靖朗聲說︰「給你們兩條路,第一,帶著棺木回家。第二,棺木留下,拿著我給的十兩走。不過我說清楚,這尸體我一定要驗,只要你們說話不老實,不管幾歲,我都一樣送官。」
于清芷對蘇大靖真的另眼相看——以為他會招架不住這種市井潑皮,沒想到他不但知道他們的手法,還制住了!
原來一樣的事情,大表哥以前都是直接給十兩,這無疑是一種鼓勵,讓騙子窮了就來訛詐,反正蘇家會買單。于清芷並不贊同這種作法,這不叫息事寧人,這叫做鼓勵犯罪,鬧了就有錢拿,臉皮厚一點的人隨時都能來拿這十兩。
大靖表哥這種方法才是真的對喜來飯館好——飯館的菜既不會吃死人,更是一文錢都不會賠。
當天的結果,是老夫婦帶著他們的「兒子」罵罵咧咧的走了。
于清芷心想難怪自己以前喜歡他,讀書人但不迂腐,行為端正,不害怕人言,真真正正的大丈夫是也。
于清芷見那對夫妻遠走,大門眾人也鳥獸散後,對著蘇大靖拍拍手,「大靖表哥好手段。」
蘇大靖被夸得十分舒坦,「還好。」
于清芷看他的尾巴明明快翹上天了,還要壓抑著得意之色,忍不住好笑,「這些刁民就該有人出手治治,息事寧人可不是什麼好方法。」
劉管事忍不住插嘴說︰「二爺可厲害了,之前伍管事他們買次等豬,病死豬,現在二爺買上好的溫體豬,那次等豬的農戶少了我們這條路子,也上門哭鬧過。」
于清芷詫異,「買賣你情我願,我們不買次等豬那是我們的選擇,只要沒打合約,都沒立場說長道短。」
「二爺也是這樣講,沒打契約的事情,哭鬧什麼。可那戶人家一直要二爺看在他們家食指浩繁的分上,繼續買那些次等豬,真是笑話!
「孩子多生又不是跟蘇家的姓,憑什麼讓二爺買次等豬給他們養孩子。二爺不願意,他們還到處說二爺沒道義,無情無義,這樣生意做不長久,我老劉听了都生氣!倒是二爺不介意,說我們的客人都是城中的富貴之家,他才不管那些城郊人說什麼。」
于清芷搖搖頭,大表哥以前不知道是怎麼管事情的,怎麼人人都覺得能訛上蘇家一把,一旦蘇家不從,還成了惡人。
大靖表哥說的也沒錯,喜來飯館的客層非富即貴,蘇家的確不用去在乎那些城郊農戶對他們的看法。
大靖表哥真的太讓她另眼相看了,原以為一個讀書人要放段千萬難,沒想到他適應得很好,倒是自己小瞧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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