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王妃 第8章(2)

他要她,而她,要親手將他推給別的女人。

血淋淋,帶著創痛的抗爭。

他不明白,為什麼她要這樣逼他?

她心痛自己不得不傷他。

雙方都不想妥協。

一切仿佛都停住。

她跪在地上,螓首低垂。

他衣著單薄,靜靜地站在寒風中。

「老王妃到。」院里有人通報。

身披貂皮大氅的老王妃在眾婢的簇擁下,緩步來到興慶宮前,沉穩地看了看早已面色難看的兒子。

「阿蓮,出什麼事了?」老王妃問道。

小步移到她身側,蓮夫人微微躬身,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千海,收下婚書,別辜負了這位媒婆和官媒的心意。」她嚴肅地說,目光在孤霜的身上流轉。有審視、有猜疑、有冷酷。

「王爺,收下婚書。」孤霜再說了一遍。

「蓮姨,將我娘請入內。」淳于千海的視線始終沒從孤霜的身上轉開。

聞言,老王妃沉下臉。她這個兒子,只要一踫到這個女人,就變得異常盲目,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在他的腦子里。

「老王妃,外頭太冷,還是入屋暖暖的好。」蓮夫人攙過老王妃,領她往內而去。

殿前,兩人仍無聲的對立。

寒風越吹越烈,淅瀝嘩啦,雨滴從沿灰的去里墜下。

濕透的衣衫,被風一吹根本無法御寒,刺骨的冷意,凍紫的兩人的嘴唇。

「起來。」

「請王爺收下婚書。」凍僵的她沒有一絲動搖。

淒風苦雨,一陣悶人的沉默。

「她們個個都是王妃的不二人選。見過王爺後,都對您傾心,王爺還在猶豫什麼?」

雨水慢慢變成雪片,地上多了一層淡淡的白色。

他吐氣成霜,咬著牙道︰「我不會接受。起來。」

斑舉的手臂和紅紅的婚書上,沾上晶瑩的雪花。

「你不接受,我不會起來。」他不能再放逐自己,他需要走上屬于一個王爺該走的路,而不是為她停留在原地。

「好!那我就在這里等,等到你站起來為止。」

「王爺,請保重!」

「王爺!身體要緊。」

下人們都屈著膝,圍著兩人跪了一圈。

此時,就算是天崩地裂,兩人也不會放棄各自的堅持。

跳躍、飛旋的雪花在天地間紛紛揚揚。一個時辰後,天與地的界線被一種顏色吞沒。

龍湖之上一片蒙蒙霧氣,遠處佛寺的鐘聲在整個長安的上空回蕩。

他們誰也不想向對方妥協。

放開手,他將永遠失去她。雪地里靜跪的身影讓他一陣心痛。沒有她,他的心似浮萍,無根,隨風起落飄動,苦苦尋找著曾經停靠過的水岸,也似這雪花,毫無重力地墜入大地,埋入泥上。她猛然撞進他的生命,改變了許多事。他不再執著于記憶,不願再一個人獨處。他的心再不似浮萍,而是溫暖卻多傷的種子,在疼痛中請求她的照拂。

放開她,他又將被打回原形。

她給了他很多拒絕、很多傷害,這一生,他從未如此低聲下氣地去求一個女人留下。

寒冷的天氣,仿佛凍住他的血脈,令他通體冰冷。

她越是抗拒,越是想逃,他就越是無法放手。她是他的荊棘之花,抱住她會很痛,卻痛得酣暢,不甘罷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雪在轉大,他發已白,她的臉覆蓋冰雪。他們好似在這里對抗了一生一世,從天地洪荒時代起,就這樣對持。

對立中又有著無限情深。

天色逐漸暗沉下來。

強大的愛意超出體能的範圍,支撐著她小小的,已沒有知覺的身體。

朝朝暮暮,是愛,執子之手,是愛,舉案齊眉,是愛。而此時,讓心愛的人回歸本該平順的人生,更是愛。

她怎會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她愛他啊,這才比任何時候都激烈。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開口了。

「你真的要我娶她們?」聲音沙啞蒼涼。

棒了半晌,孤霜顫抖地道︰「是。」

帶著異常平靜地走到她面前,淳于千海取餅婚書,長長的指頭在婚書上敲打。

一下一下都令在場的人毛骨悚然。

「你還真是盡忠職守的媒婆。哈哈……」拿著婚書,他繞過她,迎著風雪,走向大門,「來人,備車,我要進宮。既然有喜事要辦,怎能不去宮里報報喜。」

侍衛、東藍、益壽在雪上快速移動,追隨儀王的身影都出了興廣宮。

他拿走了婚書,他接受了!甭霜跪坐在雪地上,積雪的地面到處都是雜亂的腳印,一片狼籍,如同她的心。

「這場婚事,你能拿多少錢?這麼拼命?」三個官媒撫著吃痛的走過她身邊,丟下這句話。

她沉默不語。

三個官媒走後,孤霜用足最後的力氣從地上爬起來,回過頭,看見興慶殿的屋檐下,站著老王妃和蓮夫人。

棒空相望,警告、慍怒的眼神,她不會錯認。

是時候離開長安,離開他了。他即將娶回一位王妃,也許是工部尚書的千金,也許是鎮國公的孫女,也有可能是左金吾衛的妹妹。甚至是她們三個一起迎進門,他的身邊太過擁擠,已經不再需要她了。

她沒有辦法,親眼看他娶別人,那比凌遲她的更痛苦。

如同當初的約定,她可以離開了。

透過雪霧,她看了看這座宮殿,快速梭巡,每一處,她都不放過。她要用力記得,所有在這里與他共度的時光。

飛奔著,她很快來到長安大街上。

繁華的長安,即將被她撇下,興慶宮也將從她身後消失。

下雪天真好,孤霜不由得酸楚的想,淚流出來會被凍成霜,路人將以為那是雪,沒有人注意那是淚。

兩只眼楮在雪地里顯得格外血紅。

拖著朱紅長裙,她一步一步走向西市的關家藥鋪,快到門前,她躲進旁邊的茶鋪。等了半個時辰,一個灰衣小廝撐著傘往藥鋪走去。

「笑兒。」她叫道。

「孤霜!」撐著油紙傘的君莫笑連忙抬頭,「你怎麼了?」手一松,油紙傘飄到了雪地上,他心急地上前牽住好友沒有溫度的手。

「我很好啊。」熱淚涌出眼眶。

「你不好,你很不好。」君莫笑焦灼地拉她進茶鋪的簾後。

「大嬸,能多給我們一個炭爐嗎?」他向茶鋪老板說道。

「就來就來,哎呀,這位小媳婦怎麼了?」孤霜的樣子嚇了老板一跳。她雙眼紅得教人不忍卒睹,雙頰凍得又紅又紫,滿頭是濕漉漉的半融冰雪。

好心的老板搬來好幾個爐子,陣陣暖意包圍著孤霜。

一雙冰涼的手緊緊握住君莫笑的。

「他對你不好?」他的瞳里是陰狠光芒。

甭霜咬著唇,一直搖頭。

他是這個世上,最了解孤霜經歷的人。此時,常在孤霜面前裝弱小的君莫笑,恢復他的本性,他義氣地守著她,幫她抹淚。

「孤霜姐姐,讓我也抹去你的記憶吧,你就不會再想他,再痛苦了。」耗費靈力,即使被打回原形,他也義無反顧。

她哽咽著搖頭,「不,要是我也忘了,還有誰記得我們的過去?還有誰?還有誰能保存這一份愛?只要我還記得,那份愛就永遠都在。」她舍不得啊,那是她唯一的擁有。

君莫笑嘆息連連。

「我要離開長安,可又不能帶你同行,笑兒。」她哭到泣不成聲。以前還有笑兒陪著她,可現在他受風長瀾牽制,她根本無力救他。天大地大,她孤身一人,她沒有爹娘,沒有可以遮風蔽雨的家,只有她自己走。

「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不行,你的解藥怎麼辦?風長瀾不會放過你的。」

「孤霜……」

「笑兒,我再也不見他了,再也不見了。我會先去咸陽城找悠仁,散散心,再決定以後怎麼辦。」風長瀾派她去插手悠仁的事時,她與悠仁也結下姐妹情誼。

「樓定業他……」悠仁的夫君可是個大惡人,他不放心啊。

「沒事的,有悠仁在,一切都沒事。」

「你等等。」君莫笑跑了出去,很快又回到她身邊。他手上抓了很多黃紙。咬破指頭,他一口氣寫了三張符紙,塞到她的右手里,「可以免你路途之苦。燒掉一張,就能去你想去的地方。」說完,他拉過她的左手,擠出更多的狐血在她的手心寫了一串符咒,那符咒閃過一輪金光後,慢慢消失。

「笑兒!」孤霜驚恐地叫著。

君莫笑此時整張臉染上黑氣,破損的手指流血不止。

「我沒事,休養幾天元氣就可以恢復了,這個是給你防身用的,我不在你的身邊,若是有別人欺負你怎麼辦?」他閉眼吐息,再深深吸氣。靈力耗損太多,傷身啊。

苞君莫笑在茶鋪坐到天黑,兩人終是不得不分別。

「你放心,不論在哪里,我都會記得給你建狐仙廟,等你擺月兌風長瀾,就可以來找我。」

「不用太勉強自己,我無所謂的,孤霜姐姐。」他對她揮了揮手,「我會時常去看你,我來去方便。」

「嗯,笑兒,我先走了。」

君莫笑點點頭,欲言又止。

紅通通的燈籠下,他們在風雪中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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