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下) 第7章(1)

無論慕義態度如何,斬離已決定回辨惡城請兵。斬離啟程回辨惡城前,他不忘來到殮房,看織雲最後一眼。

美人死後,依舊美麗如昔,卻更加深他的恨意!

縱然慕義與向禹,都未對他詳加解釋,他的未婚妻子,之所以突然離開織雲城的原因,但斬離沒那麼愚昧,他當然清楚個中原因——她離開是為了別的男人,索羅的皇君!

斬離當然咽不下這口氣!不過,這卻不是他執意要攻打索羅的原因。索羅畢竟是大國,小小辨惡城,即便商借兵將,也難以攻下索羅,他不笨,攻打索羅只是借口——

美人已死,既然人沒得到,那麼,他至少要得到這座織雲城!

他來到殮房看人,當然不是出于真心!美人雖美,但畢竟已逝,縱然遺憾,但卻再也得不到。他來這里,主要是安慰活人的心,換言之,是安慰慕義的心。

只要慕義知道他有情有義,不管是否同意他攻打索羅,屆時也必定會看在他對女兒的情分上,打開織雲城大門,迎他進城。

這就是他的盤算。

他要慕義相信自己。

走進殮房,他看到已死的未婚妻子,傾城傾國的容貌如昔。

斬離蹲在美人尸身旁,驚嘆于佳人死後仍然如此美麗的容顏,心頭不禁又涌出一絲恨意。

「如果妳是為我死,那該多好?我必定厚葬妳。」他喃喃說,嘴角微微抽搐。

著魔般地凝視那冰冷卻絕世的容貌,斬離確實得承認,他此生沒看過比她更美的女人!情不自禁地,他伸手撫模那即便已死亡、卻仍然楚楚動人的容顏……

尸體的手忽然動了一下。他迅速調頭望向她手指所在方向——發現並無異樣。剛才他眼角余光,明明瞥見她的手指挪動!

「不,不可能,一定是我看錯了。」他喃喃道。

即便如此,他收回手,不敢再踫那張完美的臉龐,盡避她是那麼誘人。

斬離站起來,感覺到背脊有些發寒,便想離開此處。

他人已來過,還在此待上一段時間,守殮房的侍衛自然會回稟慕義,這就夠了!

想到這里,他轉身打算離開殮房,卻不意听到身後傳來一陣悉索聲……

斬離僵立在門前半晌,刻意側耳傾听,那聲音卻再也听不見了。僵持片刻後,他終于鼓足勇氣回頭,是好奇心讓他想瞧個究竟……

斬離沒想到的是,待他回頭,卻看到那理應已死亡的未婚妻——

竟然已起身坐在柏木棺槨內,用一種茫然的眼神凝視他。

斬離倒抽一口冷氣!

「斬將軍?」那尸身開口了,嗓音如含沙一般嘶啞。斬離獰大雙眼,僵立在門前,無法動彈。

「這里,是織雲城嗎?」「她」繼續問。

她只記得自己跌入湖中,至今仍然感到十分暈眩。

斬離用力吞了口口水,仔細觀察情狀,發現「她」的神情迷惘,看起來沒有害人的意圖……

于是他邁開腳步,小心翼翼地接近她。

斬離是練武人,很快地,他便發現她頰畔的秀發,有拂動的現象。

她有氣息!

雖然微弱,但千真萬確是個活人!

斬離瞇起眼,慢慢靠近她,壓低聲問︰「妳已經暈死數日了,妳知道嗎?」

織雲凝大著眸子,搖頭,神情有些迷惑。「暈死?」

暈死?她沒死嗎?她曾經以為,她已經死了。

「我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最後跌進湖中……然後我就醒了。」她條理分明地陳述,嗓音已不似剛醒來時那般嘶啞,但喉頭仍然十分干渴。

斬離的眸子迸出灼光,他上前一步,大著膽子握住織雲冰涼的小手,用一種誠摯的、令人信服的肯定聲調對她說︰「是我救了妳的命!」

死而復生的織雲,從向禹那里,已听說自己回到織雲城的經過。她死後,索羅皇君立即命人捉拿向禹與小雀等人進宮,命他們將自己的遺體送返織雲城。他實踐了承諾。

他確實讓她回到織雲城,因為他說過,他不會留一個他不愛的女人在身邊,而她確實是他不愛的女人……

這一點,她已經用自己的生命得到印證。

至于她為何得以復生?爹爹告訴她,當斬將軍得知她已死之後,悲慟不已,甘冒生命危險攀上天山為她采回仙草,她才能死而復生。

所有的人都告訴她,是斬將軍救了她的命。

「小姐。」斬離站在織雲房外喚她。織雲的視線,從窗外的錦纓花田上移開,她凝望站在房門前的斬離。

「斬將軍。」她輕聲回應。面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已不若之前那般冷若冰霜,卻仍然保持距離。

「小雀告訴我,妳午睡已醒了,所以我來看妳。」斬離臉上帶著笑意,自然而然走進房內。

「妳的身子還好嗎?」他走近窗邊,彎,溫存地問。

「我很好,將軍不必特地來看我。」她低聲答。

對于她清淡若水的態度,斬離一笑置之,這總比之前冷冰冰的模樣好過太多。

「妳的身子剛復原,我不放心,來看妳是應該的,不必與我客氣,何況,」他頓了頓,隨即笑道︰「何況城主已為妳我訂下婚期,我將妳看做我未婚妻子,關心,是應該的。」

織雲斂眸不語。

斬離英姿颯爽,相貌堂堂,他還願意娶一個曾經為別的男人,而背叛過他的女子,她應當知足……

然而事實上,即便為了感恩,織雲也不可能嫁給他。

斬離是救了她的命,她為織雲城民、為爹爹感謝他,但這並不包括她自己。她的心,在死亡那刻已死,重生,空留軀殼,她的心已淡。「斬將軍,您救了織雲的性命,織雲代爹爹與織雲城感謝您。」她不提自己的感謝。

「但此時織雲更關心的是織雲城民的憂苦,對于自己的婚事,並不著急。」她婉轉地回道。歷經生死之間,讓她一夜成長,觀念、思想,都已不復從前。

屬于愛情的心已死,念淡如水的她本來已經沒有留憑,如果生命還有寄托,那麼,就是以此身為弱者奉獻。如今她的心只系在織雲城民身上,能再活轉過來,她不能再辜負背在自己身上的責任與天命。

「小姐關心人民疾苦是應當,但對于婚事豈能不急?難道小姐舍得讓城主為您憂心?」

「織雲已經死過一回,對于人世已經看透,」她抬眸柔聲對斬離說︰「爹爹的願望,織雲怕是無法達成了。現在我僅能將自己的一顆心,專注在織雲城民身上,恐怕再也沒有多余的心力,去接受或者承擔一份感情。」

她的拒絕雖間接,卻很明確。

斬離臉色微變。

「斬將軍如果不介意,織雲該出宮城,去探望城內的病家了。」她婉言辭退他。

斬離眼色很沉,臉上卻堆著笑意。「斬離的心胸豈會如此狹窄?小姐是城主之女,本來就應當以城民為重。」他將自己的情緒,掩飾得極好。言畢,他退出織雲的房間,轉身後,他臉上的笑容立即消失無蹤。回到自己居住的東院,斬離花了半個時辰寫妥一封書信,隨後喚進自己從辨惡城帶來的官將。

「將軍,有何吩咐?」那官將進屋後躬身問。

「你立即出城,返回辨惡城,自城內調來五萬兵馬,駐扎在城外三十里,另外回辨惡城時,別忘了先稟明我阿兄,請他立即前往三國商借兵將,籌組大軍,與你在城外三十里處會合。」他沉聲交代自己最信任的部屬。

「將軍?」官將詫異道︰「您為何忽然需要調集兵將?倘若公子問起,屬下該如何回應?」

「詳情我已寫在此封書信內,你一回辨惡城就先去見我阿兄,把我的親筆書信交給他,他詳閱後就會知情!」他將書信交到官將手上。

「是。」將軍既然已經吩咐下來,官將就不再多問。

「你退下,立即出城。」斬離交代。

「小將領命!」官將退下。斬離看著他走出房門,才露出笑容。握緊拳頭,斬離冷笑一聲。就算得不到美人芳心,那麼他也要得到人!一旦大軍集結于織雲城外,就算她有百般借口,到時候必定不敢不順從他!

屆時他不僅要得到美人,還要奪得本來就應當屬于他的囊中獵物——織雲城!

織雲每日待在宮城里的時間,其實十分短暫。她每日花費許多時間,在城里的病家與貧戶身上。她不但挨家挨戶探訪病家,還送吃食與碎銀給城內貧戶,每日清晨還特地早起,親自下廚炖煮湯藥,預備將湯藥送往這日將去探看的病家。

「織雲姐,我瞧您做這些事,好像做上癮了!」這日,探看完數戶病家後,回程路上小雀對織雲說。

「妳不也一樣嗎?這些日子來,妳陪我東奔西跑,毫無怨言,妳也辛苦了。」

織雲回眸,與小雀相視一笑。

自從織雲回來後,小雀的性情變了很多。織雲想,也許因為自己死過一回,她的經歷震撼了小雀,讓小雀理解到生死無常的道理,心里有了反省,因此才有改變。

「您才辛苦呢,織雲姐!」小雀感嘆地道出肺腑之言︰「其實我根本沒做什麼,只是陪伴您而已!可城里每戶人家一見著您,便要拉著您的手說話、訴苦,小雀實在很佩服您,竟然能有這麼大的耐心,每天說那麼多安慰的話、傾听那麼多城民的痛苦,這是小雀做不到的事!」

「這沒什麼,」織雲微笑,誠懇地告訴小雀︰「我所做的這些事,其實都算不上辛苦。只要有同理心、慈悲心與柔軟心,妳就會感受到這些貧戶與病家,他們才是真正可憐、辛苦的人,我身為城主之女,如果連這點事都不能為他們做,那麼不對的人是我。」

「織雲姐!」小雀好感動。「您的心真是太好了!從今以後,我也要向您看齊,一起為城民們,奉獻出小雀我小小的力量!」

「好,我們彼此共勉,好嗎?」織雲真心地微笑。

小雀也笑開了。

兩人相識近二十年,從關懷他人開始,這才真正地了解彼此,認識到緣分的可貴,更珍借彼此的情誼。

「可是織雲姐,您自己的身子也要保重,千萬別累壞了。」她看織雲臉上已露出明顯的疲態。

「我知道,我有分寸,會保重自己的身體,這樣才能為城民做更多事。」織雲回答,但其實她的臉色已有些許蒼白。

「織雲姐,我看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再走回宮城好了!」小雀不放心。

「也好。」織雲沒有逞強,因為她確實累了。

小雀在路邊找到一座茶棚,趕緊扶小姐在棚內坐下。

茶小二見小姐光臨,高興地奉上一壺香茗與數盤小點,織雲溫柔地微笑,連聲道謝,茶小二搔著頭,反而十分不好意思。

茶小二依依不舍地,總算離開桌邊,小雀忍不住說︰「織雲姐,您回來後,小雀覺得您比從前開朗很多,以前您患病,被病苦折磨,臉上很少有笑容,可現在您卻經常笑,您一天的笑容,大概就能抵過去一個月的笑了。」小雀有感而發。

「妳這麼說,會不會太夸大了?」織雲又笑了。

「是真的!」小雀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有件事小雀覺得很奇怪,想了幾天也想不通,不知道織雲姐您發現了沒有?」

「什麼事?」

「您沒發現嗎?自從您回來後,您的病就從來沒犯過,而且氣色比過去好上很多,您不覺得很奇怪嗎?」小雀說。織雲愣住。

小雀不提,她都忘了……

她原來是有病的人,可這病自從她回來後就再也沒犯過,而且她的氣色確實比從前還要好上許多。

「織雲姐,您說這是什麼原因呢?」小雀皺著眉,苦思不解。「難道是因為您已經死過一回,所以閻羅王不收人了?」

織雲被小雀的說法逗笑了。「哪有這種事。」

小雀看了小姐一眼,吶吶地問︰「織雲姐,說真的,您現在……現在還會再想起那個人嗎?」

織雲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小雀見她的模樣,連忙搖手。「如果您不想說,那麼就不要說,當做小雀沒問好了!」她怪自己多嘴,惹起小姐傷心。

「沒關系,」織雲笑了笑,但臉色卻顯得蒼白。「如果不能提他,那就代表我還在乎,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在乎了。」

「織雲姐……」小雀欲言又止。

「妳想問我,這種事是否下定決心,就能真的不在乎,是嗎?」小雀咬住下唇,她問不出口。

「我只能告訴妳,很難,」織雲淡淡地說︰「但是我會用盡全力。」

小雀屏息。「織雲姐,我能了解妳的心情。」小雀感同身受地說。

她雖然不聰明,可她也是女人,既然是女人,就多少能感受到小姐的心情。

織雲凝望她片刻。「小雀,妳有喜歡的人了嗎?」她這麼問小雀。

小雀的臉孔忽然漲紅。「小姐!您、您怎麼突然這麼問小雀呢!」

「如果不是心里有喜歡的人,妳怎麼會懂呢?」

小雀倒吸口氣。「小姐,您喝茶吧,茶都快涼了!」她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地自己猛喝了兩大口。

織雲笑了笑,不再逼問她。

執起茶杯,她就此,將茶代酒,在心中發起第無數次盟誓……

期許自己忘卻過去,再也不為男人傷痛,再也不會。

這日清早,小雀進房時發現小姐還在熟睡。這幾日小姐都好似十分貪睡,每晚不到戌時就上床歇息,有時甚至連晚膳也未用,和衣倒在床上就睡著了。小姐嘴里雖說會保重身體,可畢竟還是太累了!小雀搖著頭想,如果是她,這樣每日為城民東奔西走,恐怕也會累倒。

見小姐睡得沉,小雀其實不想喚醒她,可如果現在不喚醒小姐,誤了炖藥的時間,今日安排好的行程就會延誤了!

她只好到床邊輕喚︰「織雲姐?織雲姐?」

小雀連喚數聲,才將織雲喚醒。

睜開迷蒙的眼,自昨夜戌時起至今晨,織雲已經睡了將近六個時辰,可她的臉色卻還是略顯疲倦。

「小姐,您是不是太累了?」小雀問︰「如果真是太累,那麼就休息一日,咱們明日再去探望城里的病家好嗎?」

「不,數日前我與小豆子說好的,今日要去探望婆婆,不能食言。」織雲說,一邊掀起被子,掙扎著坐起。小豆子是城里貧戶劉婆婆的孫子,祖孫二人相依為命,生活十分清貧,加上劉婆婆得了癱病,必須長年臥床,孩子更是辛苦,很需要外人給予幫助與關心。

「可是,織雲姐,我瞧您的氣色不太好……」

「我沒關系。」她勉強下床,卻一下床就頭暈目眩,必須扶住床柱才能勉強站穩——

「織雲姐!您還好吧?」小雀連忙上前扶住小姐。

「我沒事。」織雲安慰小雀,卻情不自禁地蹙起眉尖。

「您真的沒事嗎,織雲姐?」小雀一點都不放心。

織雲想再安慰小雀幾句,卻忽然感到一陣反胃……她反身抓住床柱,彎腰干嘔不已,表情十分痛苦。

「織雲姐!」小雀驚叫一聲,立即叫喚外面的丫頭︰「外頭,快來人啊!」

丫頭听見叫喚,匆忙奔進來。「小雀姐?」

「快!快找向總管過來!」小雀急忙吩咐丫頭。

「是。」丫頭應聲後急忙跑出去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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