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下) 第7章(2)

小雀扶著小姐在床邊坐下。「小姐,您到底怎麼了?您可別嚇小雀啊!」不知現下是什麼狀況,小雀已經嚇得六神無主。

織雲神色有些茫然……她怔怔地凝向窗外,心里已有預感,充滿了不安。這時節,早已過了錦纓花期,當然再也聞不到那嬌艷花朵的香氣。閉上眼,織雲用力深吸口氣,努力地想壓下那仍然不斷涌上喉頭的反胃與惡心感……

她曾經听宮城里的嬤嬤說過,家里的媳婦初懷胎時,整日暈沉嗜睡、晨起反胃干嘔不已,嬤嬤提過的這些征兆,現在全都絲毫不差地應驗在她身上了!

不,不會的,絕對不會!

她不會在這個時候,有了他的孩子!不會的!

織雲緊閉著眼,在心中真誠地向上蒼祈求,祈求上蒼不要這麼殘忍,不要在此時用孩子來提醒她,那錯誤的過去!

她祈求自己的預感不要成真,祈求她的不安只是空想……

祈求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嚇自己而已!

向禹雖是謀略奇才,卻也精通醫術,把脈斷病,十分了得。他來把過脈後,立即確認了結果。織雲確實已懷有身孕。小姐未婚有孕的消息,當然必須回稟城主,慕義知道這件事,立即來到女兒房中,表情失卻以往那派從容悠閑,顯得嚴肅沉重。

「雲兒,妳听為父勸告,絕不能留下這個孩子!」慕義勉強壓下性子,溫聲哄勸女兒。

「爹爹?」織雲抬起眼眸,臉色微白。

「趁斬離還不知道這件事,妳需盡速將孩子打掉,以保全妳自己的名節、還有織雲城的聲譽!」慕義道。

听見父親說出這樣的話,織雲的臉色更加慘白。

在這世上誰都料不到自己的命運,包括她,也經常被命運嘲弄,愛上不愛自己的男人,為他離家,為他而死,現在又為他懷了身孕。

將來,她的孩子也許還要為她曾經犯下的錯,承受這苦果,然而她難道就可以因此,扼殺這個孩子活在世上的權利嗎?

不,她不能。

她做不到。凝望父親半晌,她的眸光漸漸篤定。「如果要說到名節,早在女兒獨自一人離開織雲城,前往索羅時,就已經沒有所謂的『名節』了。」她沉靜地回答。

慕義瞪大眼楮。「妳——」

「爹爹不必再為女兒多慮了,」她溫柔卻堅定地說︰「往後要如何自處,迎視旁人異樣的目光,女兒自有分寸。」

言下之意,她已做好準備,要留下這個孩子。

慕義臉色變了,他再也耐不住性子,厲聲道︰「妳可知留下這個孩子,將會有什麼後果?!如果這是個女孩,將來承襲妳的地位,將會使整個織雲城受辱!」

織雲縴白的臉龐,已經完全失去血色。「這是女兒的錯,」她淡淡地回答︰「倘若因為女兒的錯,讓織雲城受辱,那麼到時女兒將以死,對織雲城民謝罪。」

一旁小雀掩住了嘴,倒吸口氣。

向禹卻是沉目觀望,顯得若有所思。

而慕義听到女兒說出這樣的話,他雖然氣急敗壞,卻再也無話可說!

慕義怒嘆一聲,然後甩袖而去。

「織雲姐!」小雀走到床前,已經快哭出來。「如果您懷的真是個女娃兒,您真的、真的會那麼做嗎?」她不敢想象。

「我會的。」織雲喃喃回答︰「人生追尋的是真情與至性。生又有何憾?死,又有何惜?」

听到這樣的話,小雀再也忍不住,大聲哭出來。一旁向禹冷眼觀看這一切,淡定的眸色,掩藏起極深的心緒。

子夜,向禹屋內一片漆黑。他坐在案前,擦亮燭火,明滅不定的燭光映照著他沉定的眼。挺直背脊,向禹兩眼凝視那明滅不定的燭火,稍後伸出兩指,以指拈火,頃刻便將火苗引到他的指尖上,成為一簇筆焰。

他凝神,擎火于空中書字︰

織雲小姐,已有孕

那字跡化為光焰,飄浮于空中竟然不滅,過不久,這字後方延燒出一行更明亮的光字︰慎守,不得有失。

向禹定神,擎火恭謹成書︰

臣,謹遵上旨。

向禹,為索羅皇君之術臣,以人歲計,已活在世上兩萬年。

她已有身孕!向禹送來的焰字熄滅後,障月在紫宵殿內,手握成拳,細微的舉動,泄露了他壓抑的激動心緒。

「主上,當初為何不留下小姐?如今她已有身孕,必須回索羅。」

伴在身邊的能予,剛才已清楚看見向禹傳來的焰書。

「她留下,將會知道我是魔。」他沉聲答。夜色暗沉,殿上燭火璀璨,魔王已現出原形。他的撩牙與黑翅,都不及他銀色的白發來得醒目。他的發原來並不是白色,只因他叫因陀羅前往地界召魂那夜,把夜身留在藏識湖中,當因陀羅誘織雲墜入藏識湖時,她便自然收受他的夜身,才能以半魔的精魂,重返人間。

他的夜身已經送給他的女人。

失去夜身,他就不能再于夜間化為人形,每到夜晚他將以魔的原形現身。

如果織雲留在他身邊,很快就會發現他的異狀!

他是魔,她是人。

魔已經愛上人,但他賭不起,她會愛上魔!

畢竟,她一直以為他是正常的人。

「但如今,魔之子在她月復中孕育,她不能留在人間。」能予道。

「我會讓她回來。」他說。

「主上,倘若這麼做,您所顧慮的事必定會發生。」能予提醒他︰「一旦小姐回來,她遲早會發現您的身分。」

障月閉上眼,拳上黑筋暴露。「現在,我顧不了那麼多了!」得知她已懷有他的骨血,他再冷靜,也已壓抑不住那迫切想見到她的渴望!織雲,他忘不了她如何以那純稚、柔情的眼神凝望他,如何三番兩次用她的性命,打動他如鐵的心……那傻瓜!

竟傻到用她的身子、用她的性命試他的感情!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愛早已給她,至于他剩下的半條命,為了她,隨時都可以犧牲!

斬離得知她竟然懷有身孕,當夜即忿而離開織雲城。這日一早,小雀匆匆忙忙奔到織雲房里叫著︰「小姐,不好了!」

「發生什麼事了?」織雲問她。

小雀喘著氣對織雲說︰「那個斬離,斬將軍——他數日前離城了,小姐,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知道。」她點頭。

兩日前,她已經從向總管那里,得知斬離出城的消息。「可小姐您必定不知道那個姓斬的,他竟然早在暗地里從辨惡城調遣軍馬,現在就集結在我城城郊外,就在昨日夜里,他還遣人送信給城主,要城主無條件打開城門,讓他的軍隊進來,否則就要直接攻入我城!」小雀氣急敗壞地把話說完。

「妳說什麼?」織雲從床上坐起來,嚴肅地問小雀︰「妳說斬離在城外集結兵馬,還威脅爹爹要攻入我城?」

「對呀!」小雀既擔心又生氣。「誰都看不出來,那個姓斬的竟然是一匹惡狼!」

織雲沒有小雀那麼慌張,她思索片刻,然後問小雀。「我爹爹他怎麼說?」

「城主他說——」

小雀話還未說完,慕義與向禹,已經來到織雲房外。

「爹爹!」織雲輕聲喚父親。

她見父親幾乎在一夕間老了十歲,還于鬢邊陡然生出一簇白發,憂慮的模樣,令她不忍。

「雲兒,」慕義抬眼看到小雀,明白女兒已知情。「這件事原不想對妳說,但為父又想,妳早晚會知道,不如現在就告訴妳!」話畢,他重重嘆氣。

「小雀已經對女兒說明一切。」織雲的眼色,也與父親一樣憂慮。

慕義問向禹︰「斬離暗地里集結十萬大軍,妄想並吞我城,這該如何是好?」

「他要並吞我城,原不必用到十萬大軍,之所以調來十萬大軍,目的是想預先有個防備。」向禹道。

「此話怎麼說?」慕義焦急地問。

向禹略抬眸,瞥過織雲一眼。「在下的意思是——」

「向總管的意思是,斬離在織雲城外興兵,忌憚索羅,因此調遣十萬大軍,以做防備。」織雲接過話,沉靜地解釋。

慕義瞪大雙眼。「原來如此!」

「向總管,」織雲問向禹︰「難道除了迎斬離的大軍進城,沒有其它方法能與他交涉,取消他並城的念頭嗎?他奪得織雲城,不見得能統馭民心,與其曠日費時消耗在此,貢糧、賦稅,任何可能我們都願意談,只要他不進城,只要他能讓大軍離開織雲城郊,要錢要糧我們都能答應,能拖一時是一時。」

「小姐的方法,向禹都想過,也與城主商議過,並且執行了。」向禹道︰「這些可能,來見小姐之前,向禹已對斬離遣來送訊的官將提過,對方回稟之後來報,斬離的條件是,要我城先送錢送糧出去,他再行考慮,是否退兵。」

「哪有這種道理!」小雀氣得咒罵︰「這姓斬的,簡直太可惡了!」

「這叫肉在砧上,人為刀俎。」向禹沉下眼,眸光掠過詭思。

這叫人性之惡,比起魔,不遑多讓。

「他是鐵了心要奪城!」慕義仰天閉眼,搖頭苦嘆。「是我慕義有眼無珠,這全都是我的錯!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太愚昧了!」

「爹爹,您別這樣責怪自己,凡事有反必有正,有陰必有陽,只要我們的心念是秉正的,蒼天必定不會滅掉我們。」

向禹抬眼,雙目炯炯地盯視她。

織雲回眸對上他的眼神,有些不解……

向禹斂眸,微微一笑。「小姐所言甚是,在下倒有一計,或能保全織雲城。」

「你還有計?」慕義眼楮一亮,如溺水之人,看見浮木。「向總管倒是快說,您還有何計能救城?」

「此計,」向禹略頓一頓。「怕小姐不能同意。」

織雲臉色略白。

罷才她能截斷向禹的話,已能想到向禹所用之計。

「倘若能救織雲城,不需顧慮我。」織雲輕聲說。

「既然知道斬離他有所顧忌,自然往他所顧忌的方向,去尋求解決之道。」向禹道。

慕義神色微變。「你的意思是,去求索羅?」他不以為然。「此時去求索羅,無異羊入虎口,就算趕走斬離,又來了索羅,去了惡狼來了一只食人虎,我這一座小城,一樣要傾覆!」

「倒也不然。」向禹解釋︰「索羅就在我城邊境,他若要並吞織雲城是輕而易舉,早已動手。」

慕義沉吟。

「再者,恕向禹直言,」他目光凝向織雲︰「小姐肚里的孩子,倘若是索羅皇君的血脈,那麼索羅更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織雲別開眼,雙手不自覺地捏緊被子。

「換言之,」向禹往下說︰「若要求索羅出兵,怕要對索羅透露小姐未死,並且已懷有身孕的消息。」

「他不見得會為我的孩子出兵。」織雲平聲說。

她記得他說過的話,每一句。

我不會留一個不愛的女人在身邊……那無情的話,她刻意不去記憶,卻無法忘記。

「求他,只會換來羞辱,還不如以白銀與糧草動之。」織雲回眸,直視向禹。

「向總管是明白狀況的人,兵者,詭道也,以情動之,不如以利誘之。」

向禹沉眼不語,回視織雲,若有所思。

「雲兒說得是!」慕義同意。「倘若他惜情,就不會在雲兒死後,把她送回我城!」慕義一時氣忿說出這樣的話,卻未顧慮到女兒的心情

織雲的臉龐瞬間失去血色。

她別開臉,掩飾自己的狼狽,也告訴自己,不必再為過去受傷。

「既然城主與小姐,都認為以白銀與糧草動之,是為上策,那麼在下便著即辦理此事。」向禹徐聲道。

「向總管,索羅……他真有能力,能應付斬離那十萬大軍嗎?」慕義忍不住問。

「在下曾經進入索羅,親眼見過索羅鐵騎軍威強盛,軍容浩大,斬離不明白索羅的國力,以為十萬大軍就能抵御,其實斬離那區區十萬烏合之眾,對索羅鐵騎來說,如同兒戲,實在不足為慮。」

慕義听到這里,臉上沒有喜色,反而浮現一絲憂慮。「向總管,這……」他欲言又止。

「城主還有話要問?」向禹問。

慕義蹙眉想了又想,隨後頹然垂頭嘆道︰「沒有了!」眼下形勢如此,縱然他有再多顧慮,也只能先解決此刻兵臨城下的燃眉之急。

織雲明白父親想說什麼……

對她來說,去求索羅,是最不濟的下策,但織雲城的困境眼下就必須面對,她沒有選擇。

但至少,用白銀與糧草來請求,不涉及其它瓜葛,就只是國與國、國與邦城之間的交易。

她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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