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 第5章(2)

就拿他來說吧,京里的人常說他面黑心也黑,表面上交際過過場還行,但真要交心掏肺,那可就還遠著了,于是除了家人外,他幾乎可說是沒什麼知交。

但這麼多年來,沐策從不把他性格上的小毛病當回事,對他性好漁色這點也從不帶任何異樣眼光,對著外人時,沐策總是不著痕跡扭轉著他人對他的偏見,就像護著自家犢子般,從不教外人有機會欺負他。

沭策的性格,明媚溫和得猶如三月春風般,相信這點與他處過的人都知道,且他護短,外人或許不懂,可只要與他處久了後。就會發現他這人可以待你不假辭色的嚴厲,也可千方百計地待你好討你歡心,或許就連他自個兒也不知道,這都是出自于他的溫柔而已。

「恩人啊,表舅公是個溫柔的人,日後,他定會疼你的。」說了那麼久後,項南總算是說出他今日真正想對她說的話了,要是她不好好把握這機會,她一定會後悔。

她沉吟地問︰「因為我是恩人?」

「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項南搖搖頭,將那日听來的話一字不漏地轉達給她。

蘇默猛然抬起螓首,心房似遭浸了蜜的刀子給劃開,刀尖銳利,不給余地直落至深處,留下一個不可抹滅的傷疤,卻甜蜜得難以想像。

「……他說的?」她沙啞地問,暗自握緊了十指。

「嗯。」他小心地盯審著她面上的神情,「恩人?」

然而她卻別開了目光,半晌後,她又再次恢復了往常的笑容。

「怎他就獨獨對你不溫柔?」不然也不會三不五時趕他回家了。

「那是因為他深知我死皮賴臉,一旦寵上了就會得寸進尺。」項南搔搔發,也很不想底細被人模得那麼透。

驀然間,一道耳熟的男音悄悄自他們身後響起。

「看不出你挺有自知之明的。」小兔崽子,皮癢了是吧?都說不能插手了。

「孫兒這就告退!」項南霎時刷白了一張臉,兩手掩著頭急急地逃出小亭外。

「你這表舅公挺威風的。」以往他是不是曾教訓過那位遠親,害遠親留下了什麼創傷?

「不躲我了?」沐策看著她此時泰然自若的模樣,總覺得這兩日來,每每與她的視線相交時,她總會在最後關頭忍不住別開眼去。

她模模好像又開始熱起來的耳朵,「我沒躲,況且早晚都要面對的。」

他坐至她的身旁,取走她手中已涼的茶,親自替她烹過另一杯新的。

「姑娘,我說過,我是認真的。」他側過臉看著她,目光專注得讓她沒有躲藏的余地。

蘇默也不避開,只是在略略思索後,坦然地迎向他的眼眸。

「你不嫌棄我是個跛子?」他應當很清楚,這腳,不只是她的心病之一,更是他人眼中不願與她結親的理由之一。

他淡淡地接口,「那你呢,你嫌棄我坐過黑牢嗎?」

「你是無罪的。」

「你這腳也是無辜的。」他一手覆上她的,將她的五指都包攏進他的掌心里,「記得嗎?我曾問過你是否不想嫁人生子,你說,你放棄了。」

「嗯。」

他將她的手拉來按在他的胸前,「現下我想再問問你,倘若有人不曾賺棄過你,一心只想寵你、寶貝你,那麼你能不能不要放棄?」

蘇默深深地屏住了氣息,瞬也不瞬地望著他,直到她快喘不過氣時,她的心神才在掌心下傳來的心跳中,慢慢回穩。

「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想想。」沐策也不急著催她,「好好想想。」

她咬著唇,「為何是我?」

「你說過,為了救我,你把我當盆小花捧在手里矜貴地嬌養著,如今,我也想養朵名叫蘇默的花兒。」

他想,天底下,再無第二人能比他更認同、更了解蘇二娘想寵愛麼妹的心情了,他很清楚,一心為蘇默設想,只盼她能開心,這便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寵溺,但與蘇二娘不同的是,蘇二娘給予她的關愛,是親情之間的,而他的,則是屬于男女之情的。

他殷殷地問︰「你知道,我不但是名好長工,更是個好農夫,瞧瞧咱們的菜圃和果園,哪兒不是欣欣向榮、花團錦簇的?所以你能不能就給我個機會,好讓我將蘇默這朵花兒養在身邊,日日看她笑得無憂無慮、春花爛漫的?」

蘇默不語地看著他,她的目光滑曳過他的眼眉,深深地看進他那雙如潭水的澄眸子里,而他,動也未動,就這般凝望著她,緊握著十指,好似一種虔誠等待的姿態。

她不禁想起方才項南代他說出口的那句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往而深嗎?

餅了好一會兒,她正色地道︰「我會考慮的。」

***

「沐沐,兔崽子呢?」近來養兔有成的花嬸,在晌午過後,手里拿著雙剛為項南縫好的鞋,走至書房問。

「八成又耐不住心癢,下山勾引良家婦女去了。」沐策揚手朝外一指,接著又翻過帳本的頁面,繼續打起他的算盤。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飛快地板進屋子里來,覺得不對勁的沐策才想去外頭看看,花叔即面無血色地沖進書房裹,神情盡是倉皇失措,「小沐子……」

「發生何事?」沐策上前一把穩住他的身子,扶他坐下後,這才發現他手里緊緊捉著封信。

花叔接過他遞來的茶水,灌了幾口後,還是有些喘不過來,「今早……我去藥鋪里找小姐要的藥材,鋪子管事交給我這封信……」

沐策扳開他緊握的手指取餅信,一目十行地閱畢後,都還沒來得及凝聚心中的怒氣,即趕緊伸手扶住一旁也跟著看了信的花嬸。

那位遠遷至雲京中的蘇家老爺,為了想攀上當朝九王爺這高枝,竟打算將蘇默許給九王爺府中管家的義子,也就是王爺府上的馬夫……當三房?

他鎮定地問︰「姑娘呢?」他沒記錯的話,方才她出門前,是說過她要帶那群小雁去竹林逛逛。

「我在路上過著她了……」想到往事又要重演,花叔就為她感到不舍,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信她看了?」

「看了……」

「姑娘她說了什麼?」花嬸沒空看他抹淚,拉著他的衣袖緊張地問。

他搖首,「什麼都沒說。」

心急的花嬸听了就要往外頭走,沐策輕輕按住她的眉頭,將她推回花叔的身邊,要她陪著他。

「沒事,我去找她,你們在家等著。」

就在沐策一路趕過來時,蘇默正站在入秋了的竹林里,看著片片竹葉自上方紛紛飄落,她帶來的那票如今已不能稱為小雁的大雁們,正在林里練習著飛行,一只只拍著羽翅疾步奔跑,再往上一躍,然後或成功或不成功地落地。

等到它們都練累了,排好一行隊伍認路地走回家時,一抹朝她疾速奔來的身影,正巧與它們錯身而過。

蘇默站在原地看著猶喘著氣的沭策,面上盡是掩不住的擔心,她轉眼想了想,大抵猜出花叔返宅後發生了何事。

「你以為我會大受打擊,沮喪失望或是傷心欲絕?」她掏出手絹,走上前拭去他額上的汗珠。

沐策兩眼來回滑過她身上,「姑娘沒事?」

「沒事。」她輕聳著肩,「這事我習慣了,也沒啥感覺了。」還以為她爹能有什麼新招呢,沒想到還是同一套。

「就這樣?」

「也不知蘇老爺這回是不是又看上哪塊地皮了。」她一手托著下頷,說得像是不關己事般。

「三姑娘……」

「居然打算把我許給馬夫當三房……」她感慨萬分地搖首,「你說這世道是怎了,居然連區區一介馬夫都能納上三房小妾?這將那些老爺大人置于何地呀?」

沐策一掌握住她的皓腕,「倘若三姑娘不願,那麼誰都不能勉強你。」

「因為長工會為我出頭?」她不由得回想起他說過他挺內行的那些事。

「對。」他說過的,今後無論風雨,都有他來為她擋著。

林里起了陣風,吹搖得巨竹竹身搖晃作響,也吹亂了她的發,沐策見狀拉開外衫,將她圈在懷里為她擋住了風勢,待到風停時,他才想伸手為她梳理一下她的發,卻听見她說。

「上回,我答應過你要想想的。」

「你想好了?」也才過了兩日而已,她下決定會不會太快了?她……真有認真的去想嗎?

「嗯。」

蘇默定定地看著他,她好像從沒見過他將身子站得這麼筆直,那姿態,有如等待遭判刑的犯徒。他的氣息有些急促,眼底似藏了千言萬語,她仔細分辨,那里頭有著忐忑、期待,還有一如以往的溫柔。

「倘若我應了你,那你就是我的一生一世了。」她的話里,藏了世上有情男女最深沉的渴望,「你也會同我一樣,一生一世嗎?」

他一怔,隨即很快應道。

「會。」

「這樣啊。」她自顧自地說著,「那就沒什麼好再考慮了。」

接下來呢?她怎不說了?

沐策幾乎是屏住氣息地等待著,眼瞳緊緊捉住她不放,生怕一次眨眼,就恐將會錯過些什麼,可她的神態卻與他截然相反,不慍不火,自在而悠然。

「長工啊長工,你很緊張?」蘇默平視著他幾乎久久才起伏一次的胸坎。

「嗯。」

「其實這陣子來你一直都挺著急的吧?」她還有雙耳朵會露餡,可他卻半點罩門也沒有。

「嗯。」

「下回有心事就寫臉上,別再一臉無風無浪了。」她又沒讀心這本事,哪會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看上了她,和他到底埋藏了多少心事。

「嗯。」沐策不禁有些心急,「三姑娘,你還沒回答我呢。」

她還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揚起一手,縴長的指尖很仔細地走在他的臉龐上,像是要用指尖牢牢記住他般,指尖一一晝過輪廓,緩緩款款,四處流連。

餅了許久,當她總算是滿意了,她收回還帶著他體溫的指尖,對他笑問。

「長工啊長工,你扮咱們家的姑爺多久了?」

他收攏了眉心,「挺久的。」她又想逃開問題了嗎?

「依我看,不如,咱們就坐實夫妻這名分吧。」她漾開璀璨的笑意,歡快地向他提出邀請,「這輩子,陪我走下去,好不好?」

「……好!」他愣了好一會兒,而後掩不住滿心的狂喜。

聆听著他的那聲應允,蘇默忽然覺得時間變得很緩慢,她的腦海里一片寧靜,所有的波瀾與想像都已遠離,她可以清楚地听見自胸坎里傳來的每一聲心跳,每一次的呼吸,整座人間的紛擾都已被隔離在外,只剩下他與她。

生命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原本她是打算一個人走下去的,但在有了他的陪伴之後,日子雖還是日子,可卻多了歡笑、多了知心,因此在他要她想想時,她照他的話認真地去想了,她沒功夫也沒時間好去害羞或是滿心的不安,或是去質疑他的心究竟真不真,因她很清楚她所認識的那個沐策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知道那個一點一滴融入桃花山生活的沐策,他有多麼真誠地過著與他們在一起的日子,他給她的關懷,都是十足十的純金,他的溫柔和真心,不是大開大放的牡丹,而是悄悄綻放在月下的流香,平實而又虔誠。

自登高的那天以來,她的貪心多了一點點,期盼增了一些些,以往不敢想像的美好,忽然來到她的面前,攤著掌心問她要不要收下,這份來得突然的威動,化成小小的喜悅,悄悄地在她的心房里膨脹,令她忍不住憶起每每他在牽著她的手時,他的臉上,總會帶著淡淡且不知名的笑意。

如果說,這輩子她的手能夠握住另一人的手,那麼,她希望那個人是他,倘若一生只能待在一人的懷抱里的話,那麼她希望,他能永遠對她敞開他的胸懷。

她自認是個對自己很誠實的人,也幸好,她能過上他。

沐策摟過她的身子,直埋首在她的頸問,半晌,他才深深地喘了口大氣,感覺到渾身緊繃的他肌肉逐漸放松,她心情很不錯地逗他。

「你的心跳得很急啊。」這幾日,他的心頭想必是兵荒馬亂吧?虧他還龍裝作鎮定如常八風不動。

他喃聲抱怨,「這都是為了誰……」

「往後搭戲台時不能唱孔雀東南飛,得唱鳳求凰了。」她拍拍他寬闊的肩,面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三姑娘想唱啥長工都奉陪。」他還是沒抬起頭來,環抱著她的雙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就像在確認什麼般。

她可沒忘了還有個麻煩,「關于我爹許婚的事……」

「不急。」他以額在她頸間蹭了蹭,話說得模模糊糊的。

「總得解決的。」

他猶不滿足,「先讓長工沉醉一會兒再說。」

「行,你慢慢來。」她忍住笑,安心地靠在他的懷里,默數著他逐漸變得沉穩的呼吸。

「姑娘……」比平常低啞了許多的嗓音,緩緩滑過她的耳廓,再沉進她的耳里。

「嗯?」

「蘇三姑娘……」他一聲一聲的喚,就像在喚著一件心頭無價的珍寶。

蘇默不住地揚高了唇角,感覺有什麼正滿滿地充實了她的胸臆,像雪花一般柔軟,似蜜糖一樣香甜,她忍不住抱緊了他,偏涼的秋風擦過她的發際,更顯出他懷抱的溫暖動人。

打從沐策出去尋人,就一直待在家里等消息的花氏夫婦,在項南返宅加入了他們的焦急陣營後,就一直待在听上等著。

直到夕日即將西落于遠方的山頭,映得滿室霞光時,他們這才看見兩道姍姍歸來的身影。

動作較俐落的項南,第一個沖出外頭迎向他們。

「表舅公,你們——」在走上前靠近他們時,識相的項南驀地一手掩住了嘴。

「姑娘,你——」與他們擦肩而過的花嬸,突地瞪大了眼,緊急收住後頭未竟的話。

站在廳門處的花叔,詫異地在話尾揚了個高高的尾音。

「小姐?」這、這是……

無視于某三人面上震驚不已的表情,手牽手回家的兩人,興致不錯地邊討論著今晚該煮些什麼菜色,邊親昵無間地往廚房的方向走,全然不管四下投過來的打探目光。

被留下來的三人面面相覷,本以為他們會等到一個愁容滿面的蘇三姑娘,或是滿面不悅的沐策,可結果呢?這都大事即將臨頭了,那兩人卻好似一點都不煩惱,

一個臉上寫著風光正好,一個寫著花開正濃。

……有沒有這麼春光明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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