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鑰 第7章(1)

「奧斯,你說,那些人為什麼找得到我?」醉醺醺的家伙,走路成問題,講話倒是條理清晰。

「我怎麼會知道。」奧斯隨口答,顛下背上的重量。這種背男人的苦差事,什麼時候會結束?他很樂意參加背老婆大賽,摔得滿口爛泥都樂意,背男人,他只想把他摔去吃爛泥,偏偏背上這個是華族少爺。他當初真不該接受師父的請托,畢竟這是他們羅家的宿命,跟她姓堤無關哪……不過,這些年,他跟孤爵搞影藝,搞出興致,兼差變正職,月兌身難舍,只好繼續跟他和爛泥。

「孤爵,很多事,無須我多言,你應該比我明白,硬要我亂猜,我會告訴你,你那如父的長兄,鐵定在你出生時給你植入了追蹤晶片——」

「是嗎?」長長應了聲。還真的有在听!打個酒嗝,他冷嗤哼道︰「祭雨豐那個渾蛋的確很有可能做這種事,他跟‘魔山’那些以為自己正常的獄卒下流胚一樣。」

奧斯嘿嘿笑,回道︰「所以呀,在你們祭家應該沒有什麼不可能吧,不是說,你們出生都有一條什麼鬼項鏈。」

「龍項鏈。」醉鬼糾正他。

「是、是,龍項鏈。」奧斯受教地點了好幾個頭。「傳說那項鏈會發光?還是發電——」

「傳說都是假的……」事實上,他從未擁有那條項鏈,看都沒看過。年少時,女人是告訴過他,他父親打鑄他的項鏈,她幫忙當助手。他說,那項鏈他就是要送給她。女人笑笑,謝謝他的禮物。隔天,她嫁給了不成氣候的渾蛋畫家,沒多久,他听說她生了一個小孩。

什麼命定?鬼扯!他把項鏈送給他認為命定的女子,她一樣嫁給別人!

「我不信傳說。」醉鬼掙扎,兩條腿往地上拖。

奧斯松手,擺月兌負重。

祭廣澤站在隻果花嶼的子夜街道,他不住祭家海島,不信傳統,他好久沒想起那個女人——除了委托打鑄一把萬能金鑰匙——大概在遇見她女兒之前,或者更早更早……他已忘了她。

「別跟我提什麼項鏈破銅爛鐵……」喃喃自語,他緩步行走,左手伸進西裝外套口袋,握著總是隨身攜帶的哈欠虎。

金粉暈燦的光芒拖曳路樹長影,閃爍的碎石步道遺落著來不及成果的花朵,是隻果花,午後陣雨沒收回的戰利品,鋪綴夜道,像一盞一盞小燈,他撿起一朵,卻是聞見橄欖樹枝葉的清雅,循著香味,他回到尤里西斯街六十三巷三百二十一號。

他模模門牌,把隻果花插另在上頭,靜睇著。

「三、二、一。」嗓音深沉。「三、二、一……」這門牌號是新的,不,不新了,已經瓖嵌五個月又四十九天,啊!就是六個月又十八——不對,上個月小,正確是六個月又十九天。何止三二一,這幢房子——不,宮殿花了十個月完工,加上他入住的日子,遠遠超過三二一。

「三、二、一——」

「甭倒數,我已經到了。」奧斯沒想到一個喝醉的人能正確找出自家屋門。

「看來,你今夜沒那麼茫——」

「奧斯,你听過農夫與蛇的故事嗎?」祭廣澤推開沒鎖柵門,懶飄飄地走上庭園草地的S小徑。

奧斯把門往矮牆頭柱靠合,回身跟上孤爵醉影醉形。說他醉,他找得到家門,說他沒醉,他此刻走路歪七扭八腳打結。

「農夫與蛇的故事——」大聲喊了起來,一踩上門廳,就跳舞轉圈,很亢奮,起瘋性了!他哈哈狂笑。「農夫與蛇的故事,念給我听——」

鄰居家的門廳燈乍亮。

奧斯噓了聲。「我念我念,你安靜听——」

「叫女奴來念。」凶狠狠,暴跳起身。「叫女奴來念!我要睡覺!」開始扒衣服了。

「好好好,她在床邊等著念。」奧斯技巧地擒住他的肢體,帶往門前。門沒上鎖,省了他搜身找鑰匙的麻煩。

奧斯將祭廣澤扛入屋內,沒得到感謝,只听他咆哮——

「野獸都是忘恩負義的!忘恩負義!」

「好久好久以前,一個寒冷的冬天,農夫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見凍僵昏迷的蛇,農夫覺得蛇很可憐,于是把蛇放進他衣服里,用他溫暖的胸膛保護蛇,結果,回溫蘇醒的蛇,以為自己被人類捕捉,下一步可能要被煮湯,情急反咬農夫一口。毒液流入農夫心髒,農夫倒不起,蛇趕緊逃走,農夫死前自悔——‘我真笨,我怎麼會對一條毒蛇起了同情心’。說完了趕快睡覺吧。」倪霏碧席地而會,上身伏在低矮的沙發床邊,伸手模模躺在床上吸手指的幼兒臉龐。

小家伙眨巴著圓滾滾的雙眼,蠕動身子翻面,像蛇一樣,胖胖蛇,老虎模樣的胖胖蛇。倪霏碧笑了笑,拍拍小家伙包著尿不濕的圓翹臀。

「再做一件虎斑連衣襪褳給你,好不好?」柔荑捏捏衣帽上的小虎耳朵,她嗓音柔美,滿是寵愛。「外公說你是可愛的小老虎,要乖乖睡喔。」欠身俯吻戴帽的小頭顱,她上緊瑞士小木屋音樂盒的發條,在(小白花)曲音中,離開床邊。

小家伙沒被催眠,一意識倪霏碧遠去,就揮舞著短短手、胖胖腿。「接接接……」流口水,發雜音。

倪霏碧回首,看見小家伙正在努力地下床,呼嚕地轉身,不穩地朝她走了三步,咚地著地,手腳一趴,用爬的靠近她。

「唉呀,你不睡覺嗎?吃飽飽,就該睡覺啊,不睡覺,沒辦法像爹地那樣長高高——」

「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小家伙發出一長串外星通訊,爬到她腳邊,坐著休息一下,再爬。

「我沒時間陪你玩,還有一件袍衫要做。」倪霏碧抱起小家伙,走到布料凌亂的工作台,對小家伙曉以大義。「我很忙很忙很忙的,你要學會自得其樂,懂不懂?」

「唔呀……啊啊啊啊……趴趴趴趴——」小家伙抓著她的長發絲,搖搖頭顱,嘰嘰咕咕、呼啦啦說著「小人話」。

「小青,你在叫爸爸嗎?」倪佛安出現在拱門通口,一臉驚喜。「你剛剛在叫爸爸嗎?」他已經把一頭藝術家長發剪掉了,因為開始學說話的兒子老是對他發「媽」的音,他看妻子抱兒子時,兒子抓著妻子的長發繒叫「媽」,想起他抱兒子,兒子也會抓他的長發,心有所感,索性斷發,當好「爸」。

「爹地,弟弟已經會叫我姐姐了。」

「接接接接……」

倪佛安一愣,看著兒子倪霆青抓著女兒倪霏碧的長發絲,流口水地「接」個不停,他神情凝思。女兒抱著兒子走過,兒子伸手朝他攀,他父性反射地抱過兒子,听兒子發出一聲——

「麻——」

「霏碧!」他一叫,女兒視線對向他。

「什麼事?爹地。」倪霏碧甜甜笑著。

倪佛安苦著表情。「你想,你弟弟有沒有什麼毛病?」

倪霏碧美眸一瞠,眨了眨,歪頭瞅著弟弟倪霆青。

「呀呀呀呀呀……」小家伙學著姐姐歪轉頭顱,笑咧乳牙隱隱的嘴。

「爹地,我覺得弟弟很健康,他只是不愛自己睡覺。」弟弟很黏媽咪,媽咪白天到外公工坊,弟弟就在家里——她的工作室和爹地的畫室——爬來爬去,累了會想找媽咪,雖不哭鬧,可話多不睡覺。

「麻麻麻麻麻麻麻麻……」

「听,又開始叫我‘媽’,怎麼沒毛病呢?」倪佛安語帶怨尤。兒子一雙胖胖手在他臉頰拍著,「麻」個無止無盡。

「爹地,你之前不是帶弟弟去過外公的工坊找媽咪嗎?」倪霏碧走回自己的工作台,整理布料,坐下來,開台燈,把拷克器裝上裁縫機。

「姐姐要工作了,小青別吵姐姐,爸爸帶你去找媽咪。」倪佛安抱著小兒子轉身,邁步。

小家伙猛噴一聲︰「趴趴——」

倪佛安頓足,大樂。「霏碧!你听到了嗎?你弟弟叫對爹地了,他說‘爸爸’——」

「嗯。」倪霏碧笑著回瞥父親一眼。「弟弟想找媽咪。」她專心踩起裁縫機。

倪佛安一恍。他之前帶兒子去找過妻子,兒子因此把他的形象和找母親交連,才老是朝他發「媽」音。

「你不是被長發混淆。」他看著兒子圓呼呼的小臉,說︰「爸爸的長發白剪了——」

「趴趴趴趴……」小家伙笑咧咧,開心爸爸要帶他去找媽媽。

倪佛安笑得無奈也寵溺。「好、好——爸爸終于能跟你溝通,解決父子沖突了。」一會兒,他又探看工作中的女兒。

「霏碧,」女兒轉頭,他說︰「農夫與蛇的故事不是那樣的——」

「嗯。」倪霏碧點點頭。「我知道,爹地。可是蛇……也許不是忘恩負義……」嗓音未盡而消,裁縫機聲響取代之。

倪佛安深深頷首。「嗯,不是忘恩負義。」抱著已經會叫他「爸爸」的兒子,去找他最黏、最喜歡女人。

虎柔在日落時分和丈夫、兒子一起回家,兩父子歡歡樂樂在二樓後露台的石砌按摩池,泡黃色小鴨浴。她上屋頂花園,走樓階平台通道進風車塔,入塔前,她看一下外環陽台和塔身的茂盛爬藤玫瑰。這玫瑰還真能結果,稀有品種。女兒已經做上好幾罐香膏、玫瑰醬,最近帶著大把新鮮花瓣,上本地有名的「唐堂糖果店」請父親至交唐堂先生教她做玫瑰軟糖。

她半夜看片子吃那糖、搽那香膏,松餅抹玫瑰醬,像中毒。

心有懸念,無解藥。

虎柔低頭,勾理頰鬢發絲,走進風車塔。

女兒的工作室亮著大燈,隔壁丈夫畫室一片黑溜。裁縫機聲響長長一串,忽停,似乎縫針斷了。

「霏碧——」虎柔通過拱門,看見女兒拿著胸前金鑰匙凝視不動。她靜靜走近,女兒沒察覺她來到。她把手放上女兒肩膀,女兒輕顫,回頭笑著。

「媽咪,你用了我做的玫瑰香膏?」

「今天用了。」她撥撩女兒的劉海,眸光往下。

倪霏碧收緊掌心中的金鑰匙。「對不起,媽咪。」金鑰匙是母親打鑄,要她去交差,這差一直沒交成。

「沒關系。」虎柔淡笑。「是廣澤少爺要給你的對嗎?」

倪霏碧點頭點一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給我,下次見面,我一定會拿給他。」她整理剛做好的袍衫,起身走向窗邊的沙發床,那床尾放著行李箱,她打開箱蓋,把折好的袍衫放進去,拉扣壓衣帶,終于完成。

虎柔說︰「霏碧,你想見廣澤少爺嗎?」

倪霏碧回眸,瞳底清亮。「我得把金鑰匙拿給他。」

「他要給你的。」虎柔坐下來,坐在女兒踩裁縫機坐的椅子。「他以前也送過媽咪一條項鏈。」

「項鏈……」倪霏碧點點頭,低垂臉龐,慢慢拉著行李箱拉鏈。

「那項鏈也是媽咪該交卻沒交成的差。」虎柔嗓音雜在拉鏈聲中。

倪霏碧抬頭。虎柔笑了笑,起身去牽女兒的手。「該準備吃晚餐了。」

虎柔沒告訴倪霏碧,她沒交成的那個差,一開始就是波折——

祭家高齡產子的夫人自發現懷孕那刻,一項世代不變的請托成了虎王的使命。

祭家的神秘龍項鏈向來由虎家設計打鑄,每一輩分不同,祭雨豐這一輩的圖由虎王父親設計,祭廣澤出生那年,圖早已行了燒結儀式——沒人預料得到祭家夫人會在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齡懷子——產檢抽得的組織液送進工坊了,虎王僅能憑借年少時當父親助手的記憶,趕在這位祭家貴子出生前,完成項鏈。虎王很不滿意這件作品,但少爺出生了,當日,虎王只得匆匆交派女兒去送喜。

不幸地,虎柔上高原,得知祭夫人高齡產子不順利,少爺一落地就沒了母親。

斑原沉浸悲海里,新生少爺的戴鏈儀式被緩下。虎柔帶回項鏈。虎王憂傷想是項鏈不完美,引動悲劇,于是,他熔鏈重鑄,一次一次,反覆無止。虎柔當他助手,時常想起項鏈的主人、想起少爺出生那日沒有生之喜的高原氣氛,她同情這位少爺,便經常上高原探望他、陪他玩。

那男孩某年下了高原,說是先生看他就悲隱亡妻,為了男孩好,男孩的長兄做主將男孩送下來。男孩記得虎柔是對他好的人,只有她看他一臉笑,男孩黏她黏得緊,把對母愛的渴望投射在她身上懵懵懂懂轉化。有天,男孩嗓音變粗了,興沖沖跑到她面前,說要娶她。虎柔笑著告訴孩子,他有一條項鏈,她的父親一直在打鑄。那是命定項鏈,孩子半知半解家族的古老傳說,口頭贈鏈給予虎柔。

那項鏈,直到虎柔產女的那一天,才真正打鑄完成。

那日清晨,虎柔已感到身體有異狀,但父親執著少爺的項鏈,已是走火入魔,除了慣例組織液,父親甚至向高原醫護所要來少爺的臍帶血,在重鑄的過程融入項鏈中。她曾問父親,為何如此固執,她看項鏈初始已是完美。父親說,沒有生之喜,何來完美?父親感覺少爺是特別的,祭家有史以來最特別的少爺。虎柔因此忍著疼痛上工坊,繼續協助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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