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鑰 第7章(2)

午後,陽光將工坊染成霞紅,就在項鏈完美成形的剎那,虎柔一聲贊嘆,身子跟著癱下,驚覺女兒竟忍了一整天痛苦,一切措手不及,虎王的外孫女就在工坊里呱呱附地。虎王目瞪口呆,拿在手里的項鏈滑落,掉在外孫女身上,兩顆寶石赫然燦亮——少爺的生之喜,果然是祭家有史以來最特別的。

虎王拿走開光的項鏈,對女兒道︰「什麼都別說。」

此後,不曾有人提及少爺那條神秘的龍項鏈。

虎柔今日亦未告訴女兒這事,她心底著實希望女兒可以幸福快樂談場戀愛,而非命定。

「這麼多年了,當年差事沒辦好,昨夜雨豐少爺特地來找我喝酒,聊起文澤少爺項鏈之事。我說,我已經給他了,不過這個特別的少爺,緣分之事由他去,但願雨豐少爺別再跟他提傳統命定。他兩次婚姻,妻子亡故皆與此無關,何須污化傳統,難道雨豐少爺非得認定祭家貧命定是惡咒讓人死?雨豐少爺恍然嘆息,離去時,說藍獲律師告訴他,他弟弟在隻果花嶼表現正常,他沒有非要他回到祭家來。」

虎柔想著離開工坊時,父親講的話,撇眸深定凝視身旁和她一起走出風車塔的女兒。

倪霏碧松開和母親牽握的手,走到陽台上,看著爬藤玫瑰,伸手摘花。「媽咪,我們晚餐用玫瑰入菜,好不好?」抬轉一張比玫瑰還嬌艷的臉蛋,沖著母親甜蜜地笑。

從小如此,出生那天也是這樣笑的。「你想變成《玫瑰M》還是《掘心Rose》?」虎柔說。

風一拂,倪霏碧瞬間落淚。「媽咪,我最近看一部新的,是溫馨恐怖片,叫做‘理想島人面魚’……」

虎柔看著女兒靜淌淚水的臉,想起自己要女兒幸福快樂談場戀愛,可卻在父親虎王告知祭雨豐要安排女兒上高原相親時,要女兒順便將完成的金鑰匙送交祭廣澤。

于是,她說︰「霏碧,去隻果花嶼吧。」

棒天,倪霏碧啟程前往隻果花嶼。

尤里西斯街六十三巷三百二十一號鄰近零號碼頭,原來是一片橄欖園,現在還有橄欖樹,只是樹與樹間多了一幢藍瓦白屋,屋子是隻果花嶼著名的鬼才建築兼古建物維護專家——湯舍先生,設計監蓋。那屋身倘若漆成樹干色,使用綠瓦,看來猶似橄欖樹,這與樹共生的屋,住著一名劇作家,人面挺廣,新居落成,連出走家鄉多年的大爵士都返回志慶。大爵士更向此巷鄰人介紹屋主是他的不才師弟——孤爵。

祭廣澤口渴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樓梯彎角平台,身子擋著樓中樓小餐廳出入口。他不清楚自己是醉昏于此,抑或奧斯昨晚胡亂「棄尸」。慶功宴搞得太超過,畢竟是雙慶——他自編自導的速成作品「理想島人面魚」和達升花了兩年多執導完成的「刺婬奔」同時,票房成績亮眼。奧斯帶著大批相關人員來隻果花嶼開派對,昨晚在港口的亞當旅店狂歡,他喝酒當喝水,放縱一整夜,要人灑他滿身花瓣,他的記憶就停在那里。

「小白痴、奧斯——」祭廣澤有氣無力地發出干啞聲音,撐起身子,緩慢站立,身形搖晃一陣,起下樓梯。

他的橄欖樹宮殿,沒有僕佣,奧斯、飛勒、達升……一堆人早走了,回去該回的地方。他一個人喝水得自找。

廚房就在樓梯間廊廳拱門進去,有一個采光井,兩人餐桌臨落地窗擺靠,窗外,整好上的小園圃自他人住以來,末種植任何花草、野菜或……漿果。

「奧斯——」胡叫瞎喊,祭廣澤扒抓亂發,揚聲命令︰「我要喝水!」

奧斯非他奴僕,但奧斯很行,他要什麼,奧斯一般都會幫他得到。

「紅醋栗、黑莓、費蕾絲都布瓦……」宿醉作用著,他繞著光亮的大理石料理台,喃言喃語像念經,最後走向冰箱,取出一瓶罐子有螢火蟲的礦泉水,扭開瓶蓋,嘩啦啦倒了半瓶在臉上。

「去死!」怒丟另外半瓶。酒醉讓他連喝水,瓶口對不到嘴,抖抖抖,抖到發脾氣。

這水可是他為了保護環境的善行結果,惹他不高興,他干脆不要水,重工爆破礦脈,采寶石!

他發什麼善心,在一座富含藍寶石的山,只取泉水,不要寶石?奧斯說小女奴喜歡螢島礦泉水,它比寶石更珍貴。她怎麼會知道他的心思?他第一次在螢島看見會飛的寶石,成群成串地,點綴流水清泉,有所領悟,決定取水,讓喝這水的人閃閃發亮、輕盈飛天,不再有人像父親、像兄長、像開采寶石的哥哥叔叔們,暗著一張臉,沉重對他。

盯著陽光打燦的玻璃門,祭廣澤雙眸微眯。曾經,有雙小手會在這種時刻,伸擋他眼前。

她不知道,他的生命充滿暗澀滋味,最需要讓強光照照,才能結出碩大甜美的果實。她應該知道!體察主人心境,是女奴首要義務!他忠誠的女奴……

「潘娜洛碧……」沙啞地發音,他離開廚房,步履如幽魂。

到了一樓最內、最低,洞底似的他的隱域——書房——他在這兒抽煙、喝酒、寫作、視听,找出遷移之時奧斯弄來的大紅布、小籃子,還有撕得碎碎的字條和明信片。他拼湊明信片,這些年,他有醉無醉都能正確拼湊這些碎片。他經常這樣拼,看那秀雅字跡在他指下復活似地說——

我和廣澤先生在一起很快樂……

「說謊的女奴……」很快樂為什麼要離開?很快樂為什麼不急于尋回?她找到讓她更快樂的主人?

「說謊!說謊!」抹亂拼好的明信片,他從書桌座椅跳了起來,衣帶子勾到抽屜拖勾,憤怒地月兌掉這背叛逃離的女奴做給他的、已經穿到發爛的破袍衫。「騙子!忘恩負義!」他大吼大叫,走往窗門邊的白色平台彈琴,坐下就彈。

沒有旋律,純粹暴躁,足足九分六秒,嗓音停止。

「JustWalkingintheRain——GettingSoakingWet——Totturingmyheartbytryingtoforget——」

唱起歌來,聲狂如雨泄。

「JustWalkingintherain——Soaloneandblue——Allbecausemyheartstillremeberyou——」

嗓音嗄頓,外頭真落下大雨呼應他,他站起,拉開滑門,跑出去,徹底當個無藥可救的傻瓜。

倪霏碧走在霪雨霏霏的隻果花嶼港口街道,好心的路人告訴她,尤里西斯街在小船錨廣場周邊,她要找六十三巷,從零號碼頭過去比較近,看到紫陽花道就是了。

她拖著行李箱,走走停停,調調雨傘角度。她沒來過隻果花嶼,不知道這時節天氣邊緣型性格,前一刻太陽懸空燒,轉眼傾盆大雨,貓狗竄逃。現下毛毛雨。不大,她還是謹慎打傘,免得斜飛的雨濕透行李箱。這箱子其實防水防火,怎麼弄也不會壞,像是可存活幾世紀的長壽橄欖樹,她根本無需擔憂,只是里頭裝著重要東西,她多疑也得經心。

一部車就這麼唰地壓過路面水窪,噴得她的行李箱橄欖樹開花落瓣。

「唉呀!」倪霏碧輕叫一聲,雨傘都不管了,兩手拍行李箱,撿掉黏貼的花瓣、殘朵。

「對不起、對不起!」開車的女駕駛很有良心,下車來,撿起她的傘,撐在她頭上。「這條路歪歪窄窄,我打個彎過來,沒看到你。」

倪霏碧抬眸。大肚子太太有張瓜子臉,眼尾飛翹,很有神。

「對不起,你衣服有沒有弄髒?」

倪霏碧搖搖頭,站直身,接過傘。「謝謝,我沒事,你不能淋雨,寶寶會著涼。」換她幫她擋雨。

「沒問題的,這種天氣我見多了,我的寶寶也是。」大肚子太太呵呵笑,素手撫撫肚子。「我們沒這麼脆弱。」

叭、叭!兩促聲喇叭響。

「我擋道了,快上車!」大肚子太太拉著倪霏碧,動作迅速俐落將她的行李箱塞進後座、人塞進前座,收傘,上駕駛座。

噗地一團雨中白煙噴水花。

「啊!那是我家鄰居!」

車子滑入紫陽花團團茂茂的小巷,大肚子太太詢問倪霏碧去處,倪霏碧報出地址,大肚子太太訝然呼聲。

「你要找孤爵嗎?」

倪霏碧愣了一下。還孤獨嗎?這兒的人也叫他孤爵……

「他人很和善親切耶,」想到那個鄰居每天早晨固定時間經過她家,會和她問好道早。「只是常常醉態神游似的,走路飄飄顛顛,經過我家門前,我都擔心他會跌倒。」

「他每天喝酒嗎?」倪霏碧急聲問。他以前就愛喝酒,睡前都要喝,吃飯也要喝,創作喝、泡澡喝、果泳喝……現在酗酒成癮了嗎?她有些憂心。

「啊,你跟孤爵是什麼關系?」大肚子太太好奇心揚揚高升,這一刻才問︰「都還沒請教你的芳名?我叫莫霏。」快言快語,遞名片也快。

倪霏碧接過泛著花香的名片。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倪霏碧啊地一聲,凝眄著名片,目不轉楮。

「我知道莫霏不是個好名字。」大肚子太太一笑。

「不是的——」倪霏碧搖頭,趕緊改口。「跟我一樣的霏,我叫倪霏碧。」

「喔!」莫霏挑眉,表情喜悅。「我們好有緣,霏碧——」親昵地喚她的名。

「你好,莫霏。」她也禮貌友好。

兩人熟朋近親似的,談起話來。

直到車子停在尤里西斯街六十三巷三百二十一號鄰家,她們持續開懷暢快地聊著天,從車子里聊到房子里。

莫霏說︰「孤爵每天會到貴族女校去看那些青春小女生劇團排練……听說是為了挖掘人才。總之,這個時間,他不在家,你在我家等他回來,我們一面泡茶喝,我的委托人送我很棒的茶,還有蛋糕……」

滔滔不絕,像落地窗外的綿絲久雨。莫霏什麼都能聊,熱情大方地招待倪霏碧。一個小時過去,雨停了,莫霏接到電話,臨時有重要事,她得出門去。她把家里鑰匙交給倪霏碧,讓她在她家等孤爵,孤爵回來,她幫她鎖門,鑰匙放在門廳盆栽里即可。

倪霏碧靈光一閃,說她居然忘記自己身上有鑰匙。莫霏笑她迷糊。她小半迷糊,大半不想給初相識的莫霏添麻煩。何妨一試——

她胸前的金鑰匙。

她那年用這鑰匙打開祭廣澤的門。

橄欖樹宮殿,在她眼前。

飛葉枝頭翻閃,亮爍翠綠眼形果實。結果了啊——橄欖樹一般要種十多年才能結果子,像人成長一樣。雖已听說這原本一片老檬橄欖園,祭廣澤買現成建屋,她仍覺得這些樹是他種的,時間流過難以計數的橄欖成長。

倪霏碧拖著行李箱,推開沒與矮牆頭柱靠實的柵門,走進單調一色青的庭園。

微風拂送海息與果香,听說這個地方隻果樹不結果。登陸的驟雨讓她有點明白為什麼不結果。迷路時,她走了好幾條遍地隻果花的街道,全是被雨扯離枝身的,那些花,遇雨殞落,在最盛開燦爛的時候,假若不落花,結果怕也不甜美。與其嘗不甜美的禁果,不如看繽紛雨落花。

草皮沒有隱藏任何墜地橄欖。倪霏碧行至門廳階梯,停了停,抬望遮天的樹蔭。橄欖不容易采,非得用機械重力搖震樹身、用長竿猛敲,它才會落果,不是一場雨即能威脅。

慢慢地把行李箱提上階梯,放定門廳,她瞅著沿門邊牆垂下的古典銅環。

那是門鈴,她去拉的話,會有一個女奴來應門嗎?

倪霏碧解下戴在胸前的金鑰匙,往前走,將鑰匙插入鎖孔,一轉。

門開了。

她抽回鑰匙,捂著莫名加速的心跳,怯退一下,沒有男人沖門出來,門縫自動地變大了。

風揚遞幽微的鈴聲,也許不是鈴聲。她無法辨認,抓著行李箱提把,走進了門。

層層往下,屋里格局爽闊,自然風,通廊如廳,寬階級連接不同區塊。她往下走、往里走,一面喊著——

「有人在嗎?請問祭先生在家嗎?」

這聲音,傳散回旋,有人在家都听到了。

偏偏,躺在深洞里的祭廣澤僅微動一下。陽光再次降臨,照在他光果的身軀。

沒一會兒,他听到腳步細響、滾輪聲——可能是宿醉耳鳴,而且他淋雨淋得頭脹疼痛,像宙斯的頭被劈開、跳出雅典娜那樣︰或許他該劈開自己的頭,看看會不會跳出小女奴。

倪霏碧走到最里面的間室了,也看見了——祭廣澤躺在鋪了大紅台布的平台鋼琴上。他沒有穿衣服,頭發滴著水,腳朝窗外,頭頂朝她,看不到她走進來。

「請問祭先生——」

祭廣澤猛坐起身,回首。見鬼了!他的腦袋沒破,但蹦出小女奴!

「你今天沒去貴族女校看青春小女生排演嗎?」輕柔柔、軟膩膩,無城府地天然,她一如往昔甜美純真。

「滾。」一個字,從他震蕩的心、震蕩的舌尖傳出。「滾。」

倪霏碧愣住,美眸盯著他僵冷的俊顏,久久,回神,平定定地發出清澈嗓音——

「是。好。對不起,打擾您了。」

然後,她轉身,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出他的橄欖樹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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