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皇 第1章(2)

燈城在連下數日的大雪之後,出了一日大太陽,半濕雪水滲入黃土地,走路一個不小心,便要摔個四腳朝天。

喜鵲擔心地回頭看著原本走在她身前,卻因為摔得太多次,已經落在她身後,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救命恩人梅非凡。

「啊!」梅非凡慘叫一聲,面部朝下地摔倒在雪地間,臉上還刮出了一道血痕。

喜鵲快步上前,扶起了梅非凡,並為其拍落白色長衫上的雪塊。

「公子,這雙草鞋還是你自個兒穿著,才不會跌倒。我家鄉那里冰天雪地,我早習慣在雪地上走路了。」喜鵲說。

「姑娘家還是得穿著草鞋,萬一凍著摔著了,我心疼啊。」梅非凡呵呵地笑著,還從腰間拿出一柄折扇,啪地一聲甩開,故作瀟灑地扇啊扇地。

喜鵲看著公子透著青白的薄唇,小小聲地說道︰「公子還是換上草鞋吧,一直跌倒也不是法子啊。」

「既然你喚了我一聲‘公子’,怎麼可能沒有法子?」梅非凡挺直身子,下巴往上一揚,對著前方大喊出聲。「東方啊,我的肚子好餓、餓到沒力氣走路、走路一直跌倒啊。」

一身黃衣的東方荷走在前方,肩後背著一只大鐵鍋,听而未聞地繼續往前走。

梅非凡往黃土地上一坐,撫著肚子嚷嚷了起來。「天啊地啊,我餓啊!」

喜鵲目瞪口呆地看著風度翩翩、一身讀書人風範的梅非凡開始在地上打滾。

「東方……你當真見死不救嗎?」梅非凡躺在地上翻來又覆去,壓根兒就是孩子耍賴模樣。「快拿出你的大鍋子變個戲法啊。」

東方荷驀回頭,一陣風似地飛步向前,從身後抽出那柄有她兩張臉孔大的鐵鍋,啪地打向梅非凡的頭。「拿鍋子變戲法是吧?我打得某人一個頭變兩個大,這樣滿意嗎?」

「謀殺啊!」梅非凡抱著頭慘叫道。

「餓死活該!花一錠金買喜鵲,買得很值得吧,那一錠金是最後身家財產啊!我們一天一夜沒東西吃,是誰害的!」東方荷愈說愈火大,杏眸像是要噴火。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害公子為了買我散盡家財。」喜鵲往地上一跪,連磕了幾個響頭。

「你起來,我這話不是針對你。這人散盡千金,若不是為你,也會是別人。連殺價都不會,根本就是冤大頭!世道不好,現在一錠金,可以買一家老小、娶五個老婆了!」東方荷清麗的眼閃著怒氣,抿著唇將系著布帶的大鍋子甩回後背。「如今荒郊野外除了草根之外,還有什麼能吃?到了燈城更慘,難道叫我們去乞討……」

「給我一個月時間,我包準讓你們倆穿金戴銀。」梅非凡拍胸脯大聲說道。

「這話,我這一年來听過兩百次了,你穿金戴銀靠的不是我的生意手腕嗎?賺了錢後,也不過只是一個月好光景,便又落到荒野流浪的地步嗎?」東方荷說得心頭火又起,再度迅雷不及掩耳地抽出後背鐵鍋敲向梅非凡的頭。

梅非凡慘叫一聲。

喜鵲瑟縮了子,因為那一下敲得還真響亮。

「夫人,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錯。」喜鵲跪地,又是一陣磕頭連連。

「你起來,我還沒死,不用給我磕頭。還有,我哪那麼倒霉,當這家伙的夫人?我不過是個幫人管事的,現在每天幫這家伙煮三餐也就算了,還要幫忙教訓一顆不懂事的腦袋。」東方荷叉著腰,連珠炮似地說道。

喜鵲不能置信地睜大眼,哪曾見過管事者的氣焰比主人還大的。

「管事的不是應該把主人視若神明,主人喊一聲肚子餓,就算割肉也要喂主人嗎?」梅非凡揉著頭說道,臉上倒是笑嘻嘻地看著喜鵲說道︰「你別被她這副潑辣樣嚇著了,她是刀子口豆腐心。你不知道那天听到你的遭遇之後,她氣得紅了眼……」

梅非凡伸手去攬東方荷的肩膀。

「啐!松手!」東方荷啪地打開梅非凡的手,艷唇一緊,倒是彎身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喜鵲。「那是風沙迷了眼。總之,你是公子的人,盡心服侍就是了。」

「我這條命都是公子的了。」喜鵲用力點頭。

「好好好。那就先吃胖一點,我瞧著賞心悅目……」梅非凡咽下話,因為東方荷杏眸已經瞪來。

「吃胖?也要有銀兩。」東方荷雙手叉腰與梅非凡對峙著。

「行了行了,我全招了,這里還有兩張銀票,是我給張員外治病時,他夫人給我的,夠咱們吃香喝辣幾天了。拿去吧!」梅非凡從衣裳內袋拿出兩張銀票,把一張交到東方荷手上。

「早知道你藏私,難怪一上路就問燈城的男宮在哪?」東方荷收起銀票,臉上笑意于是燦然如春花,挽起喜鵲的手臂便往前走。「好妹子,我們到前面客棧用餐,我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生意好做。」

「咱們身上只剩兩張銀票了,不是應該省著點用嗎?」喜鵲問。

「省著用?」東方荷提高音量,用力地搖頭。「咱們日後要跟著這家伙歷盡艱險,當然要吃香喝辣才對得起自己。否則,銀兩早晚也會被這家伙揮霍光的。」

「我們以後要到哪里?」喜鵲咬了下唇問道。

「游遍五湖四海……」

就在梅非凡說話之間,遠處飛馳而來一人一馬。馬上的胡子大漢一看到他們,立刻沖了過來。

「你們三個見過這畫里的人嗎?」胡子大漢大喝一聲,把手里的畫像往他們面前一揮。「還是听過什麼叫巫冷的人嗎?」

梅非凡看著畫像,後背一涼,眼色一斂,可臉上神態卻越發輕佻起來。

「說話這般無禮,誰要回話?」東方荷瞄人一眼,紅唇往旁邊一抿。

「臭娘們找死!」胡子大漢把畫卷往地上一扔,滿臉通紅地抽出長劍指向她。

喜鵲只覺眼前一花,東方荷已經拿起鐵鍋擋住長劍。

長劍和鐵鍋啪鏘地撞出火花,東方荷手里鍋子握得穩牢,反倒是胡子大漢顛動了一下。

胡子大漢手腕一轉,可東方荷手里的鐵鍋如盾牌似地左揮右甩,咻咻化去了對方的攻勢。胡子大漢見佔不了上風,長劍一揚,從馬上一躍而下。

「還打!老娘要煮飯去了,沒空與你斗。」東方荷後退數步,一個轉身躍入不遠處的樹林里。

「給老子站住!」胡子大漢卷起袖子,一個箭步便要跟上。

梅非凡很快地看了一眼胡子大漢手臂上的骷髏刺青,及一身日曬後的黝亮皮膚——「鬼盜」的人找前任神官巫冷做什麼?

「像像像——真是像透了。」梅非凡突然蹲在地上,搖頭晃腦地看著那張畫卷。

「你見過這個人?」胡子大漢忘了要追人,激動地一把抓起人。

胡子大漢足足有兩個梅非凡那麼大,這梅非凡被他抓在手里,便像晾在曬衣架上的一件衣裳。

「放下我們公子!」喜鵲急著上前要救人,卻被一把推開。

胡子大漢一把扯著梅非凡的衣領,咧著黃板牙直逼問道︰「你在哪里見過這個人?」

梅非凡憋住氣,差點被他的口氣給嗆昏。

「說!」胡子大漢把人往地上一扔。

梅非凡痛到猛吸氣,勉強在喜鵲的扶持下站了起來。

「你不認為畫卷里的人,長得和我有些神似嗎?」梅非凡雙手背在身後,堅持學起卷中人眺望遠方的姿態。

「我呸!你這人腦子有問題。」胡子大漢仰頭大笑,笑到滿臉的大胡子也隨之震動。

「明明就很像啊。」梅非凡把臉湊到喜鵲面前,認真地問道︰「不像嗎?」

「這……」喜鵲為難了。畫中人雖是身穿男裝,那容貌卻絕艷清麗,像是故事里的仙人一般。

「不像嗎?我風度翩翩,畫起來也就是那模樣了。」梅非凡撫著下巴,一臉不解地看著那張畫像。

胡子大漢朝梅非凡腳邊吐了口口水。

「你這人好生粗野,怎麼朝我吐口水呢?」梅非凡臉色大驚,整整後退三大步。

胡子大漢充耳未聞地又吐了一口口水。「吐口口水讓你照照鏡子。老子沒空跟你在這邊瞎攪和。我還要去找人!」

「原來你還要去尋人。」梅非凡恍然大悟地點頭。「我還以為你忙著要跟拿鍋子的女人決斗。」

「再嗦,老子折斷你脖子。」胡子大漢怒斥一聲。

「左一句老子、右一句老子,如果真的這麼想收我為義子,我就勉強答應吧。一年給我幾百兩銀子吃喝玩樂,也就成了。」梅非凡說。

「瘋子。」胡子大漢躍身上馬、馬鐙一踩,下一刻便連人帶馬地遠馳而去。

「喜鵲,我問你,畫卷上這人和我,誰比較好看?」梅非凡挺起單薄的胸膛,把臉湊到喜鵲面前。

喜鵲咽了口口水,畢竟公子除了膚色白皙之外,面容最多只堪稱清秀,和畫卷人兒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公子心地好,救了喜鵲,光是這點,就比天下所有人還美上十倍。」喜鵲認真地看著梅非凡。

「好好好!」梅非凡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里。

喜鵲辣紅了臉,羞得說不出話來。

「東羅羅國」長久以來是由鳳皇女主當政,對于男女之防雖說不若北方「北荻國」來得嚴格。但這麼突如其來地被男人抱住,就算她是公子財產,也是不妥啊。

「還是姑娘家聞起來干淨舒服。」梅非凡把臉擱在喜鵲肩上。

喜鵲倒抽一口氣,驀地推開梅非凡。

「再敢摟摟抱抱,當心我的鍋子不長眼!還不上路,是在等別人追上來嗎?這個不是你的仇家,等著把你大卸八塊的人,還怕沒有嗎?是誰從宰相叔叔辛清風的手里搶下喜鵲的?」東方荷從前方林子里大喝一聲。

「我都忘了,說得也是。咱們走吧!」梅非凡拉起喜鵲的手,一派瀟灑地往前走。「前方就是燈城了,咱們看熱鬧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畫中人一樣的絕色。」

喜鵲走在梅非凡身邊,只覺得公子的手冷涼似水,卻又似絲緞般柔滑,且身上有股說不出來的似梅好聞香氣……

喜鵲紅著臉,不敢再多想,只乖乖地跟著公子身後。

橫豎東羅羅國在前任鳳女羅盈離世之後,已是一片頹敗姿態,她現在還有公子可以跟、有口飯可以吃,是該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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