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門遺珠(下) 第十一章 兄弟倆大打出手(1)

離開同文齋,關宥慈漫無目的地走著,雪球靜靜地跟在她身旁,它已經長得很高大,個頭都到她的腰了,一個縴弱少女和一條「大狗」,相當引人注目。

可是關宥慈沒有心思理會旁人的目光,她很忙,忙著心疼,忙著想方才的事。

是她的錯嗎?當然不是,徐宥菲是只披著羊皮的狼,給娘下毒一事,她便是幕後主使者。

可是侯一燦半句都不問,就認定是她的錯。

她用力咬著下唇,直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她不平、不甘,她沒有錯,他怎麼能夠對她失望?

委屈在胸臆間發酵,說不出口的痛在捶撞著她的心,她不想哭的,因為爺已經找到他的小太陽,她再無依仗,她必須堅強,可是淚水灼痛了她的眼,無論她如何拚命克制,也阻止不了淚水往下流淌。

走了很久,也許兩個時辰,也許三個時辰,她不確定,確定的是腳很酸,心很累,確定的是憤怒、恐懼和委屈連手,在她腦海里不斷增生。

緩緩吐氣,關宥慈仰頭望天。

接下來她要怎麼辦?應該離開的,對吧?侯一燦對她失望了啊,她在亮亮面前表現得不得體,她無法替他爭取好感,這樣的她,哪還好意思存在,所以她必須離開。可是她要去哪里?茫茫天涯,何處是歸依?

雨在此刻落下,完全不給她留情面。

必宥慈淒涼一笑,這算什麼?懲罰她心思狹隘?懲罰她不良善?懲罰她讓他失望?

她好氣,憑什麼這麼努力的自己,到最後會是一場空?她咬牙切齒,握緊拳頭,狠狠地向天空揮去。「憑什麼!」

侯一燦快氣死了,都是他的錯,他不該把關宥慈寵得無法無天,讓她連半點道理、半分情面都不講,更氣的是,她居然在亮亮面前這樣做,要是存了偏見,將來她們怎麼相處?

必宥慈把他的計劃全打亂了,他的禮物來不及送出去,孫嬸的拿手好菜,亮亮半口都沒嘗到,他甚至連坐下來問亮亮是穿越還是重生的機會都沒有。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徐宥菲後腦撞了個腫包,大夫說傷到頭最麻煩,要她好好躺在床上休養幾天,他想送她們回去,亮亮面色不豫地拒絕了。

亮亮雖然沒有多說什麼,可是臨走前卻對他說——「終究是姊妹,能有多大的仇恨?」

是啊,能有多大的仇恨?血濃于水,徐國儒再無良,趙姨娘再卑劣,可那和徐宥菲有什麼關系?趙姨娘沒讓關宥慈嫁成錢大富,不也打算把親生女兒推進火坑,說到底,錯的是上一輩,徐宥菲不過是小丫頭,把帳算到她頭上,不厚道。

他得好好說說關宥慈,不能讓親妹妹流落街頭,有再大的氣,她也必須為自己和關宥善的名聲著想。

可如果她還是那麼倔強呢?唉,這丫頭,真令人頭痛。

送走亮亮後,侯一燦回到同文齋,才曉得關宥慈早就離開了。

李想擔憂地道︰「宥慈一臉失魂落魄的,真讓人擔心。」

侯一燦馬上用力捶了李想一拳。「知道擔心,怎麼沒追上去?」

他氣急敗壞,關宥慈那張臉就是能惹事的,萬一踫到心思不正的紈褲怎麼辦?

李想悶聲反駁,「我有啊,可我才交代伙計兩句,跑出門就看不見人了。」

「不交代會死嗎?伙計會放火把鋪子燒了嗎?」侯一燦瞪他一眼,氣他不機靈,隨即他抓起馬鞭,二話不說出門尋人。

這一找,整整三個時辰,關宥慈沒有回莊子,沒有到書院,他騎著馬,把京城大街小巷全找遍了,都沒見到人。

他低聲咒罵,該死的臭丫頭,真把她寵壞了,一個不開心就鬧離家出走,這算什麼,沒想過他會

擔心嗎?而且天色越來越黑,還下著雨,她當真想急死人嗎?

他心急難當,策馬狂奔,突地,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靈感,他調轉馬頭,往那片芒草地而去。

遠遠地,他听見一聲狼號,接著他看見亭子里蜷縮的身影,笨丫頭……

必宥慈的衣服都濕透了,渾身發冷,可是她不知道朝哪個方向才能找到家。

她緊抱著雪球,它的身子很溫暖,它舌忝著她的臉,給予她安慰,天地間,只剩下雪球還肯站在她這邊了。

「你覺得我沒錯,對不對?對敵人善良就是對自己狠,我發過誓的,我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她們怎麼害死我娘,我就要用同樣的方法害死她們,你知道的,我一向說話算話。

「爺偏心,他不問是非黑白就定罪,他眼里只看得見亮亮,他愛她,只要她怎麼想,他便會和她同聲同氣……正主出現,替身退位,這種事理所當然,我都知道的,為什麼還是控制不住心痛?雪球,你可不可以告訴我?」

侯一燦告訴過她,女人和男人不一樣,男人心情不好,最好給他一個山洞,隱居幾天,情緒自會慢慢沉澱,但女人需要說話,把委屈的事講過一遍又一遍,女人的大腦組織讓女人必須借著語言平復心情。

可是她已經講過那麼多次,為什麼還是一樣難受,心還是一樣的疼?是她的腦子壞掉了嗎?

必宥慈蹭了蹭雪球的毛,它越長越大,毛不再溫暖柔軟,有些硬,刺刺的。

侯一燦說過很多次,該送雪球回山林,可她不願意放手,她知道委屈了雪球,她知道雪球應該回到同類身邊,可她就是舍不得。

他勸不動她,罵了句固執,然後在莊子里放養兔子雞鴨,不許下人喂雪球吃東西,他說雪球必須學會獵食,將來回到山林才不會餓死。

大家都喜歡雪球,都替雪球著想,但他是對的,是她錯,可最後他還是遷就她。

他總是遷就她,總是替她收拾錯誤,總是讓她覺得天塌下來,自己也不會被壓到,因為他有一雙力拔山河的強健手臂。

可那是以前,現在亮亮出現了,他何必再遷就她?

雨越下越大,關宥慈又冷、又餓、又累,趴在雪球身上睡著了。

雪球像個盡職的武士,靜靜地守著她,一雙銳利的眼眸盯著遠處,直到看到一人一馬從彼端跑來,它才仰天長嘯。

侯一燦氣得說不出話來,關宥慈全身濕透,頭發黏在臉上,手冷得像冰,他一把將她從雪球身上抱起來,卻感覺到她的身子異常熱燙。

他不知道該對誰發飆,只能恨恨地朝她罵一句,「笨蛋!」

必宥慈迷迷糊糊的張開眼楮,看見是他,她皺起眉頭,直覺說道︰「我不道歉。」

做錯事還不道歉,理直氣壯成這樣?他真是把她給寵得是非不分了,很好,他侯一燦在此發誓,他一定要改、要更正,絕不容忍她繼續這樣。

「我沒錯。」她又補了一句。

這話她說得出口?他真想把她翻過來狠狠打。

必宥慈又開口了,「徐宥菲不是我妹妹,有一天,我一定要親手殺了她。」

很厲害嘛,現在連殺人都敢想了,無法無天到這等程度!他咬牙切齒朝她大吼,「閉嘴!」

這一吼,讓她恢復了幾分神智,爺來了?爺沒有不管她?那她可不可以……再任性一點點?

她試探地開口,「說到做到,我會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侯一燦覺得自己想要揍人的越來越旺盛,他必須不斷告訴自己,她燒昏頭了,她腦袋不清醒,不要理會她說什麼。

他月兌下斗篷,將她小小的身子密密實實地裹好,再抱起她,翻身上馬,接著他對雪球說道︰「走,我們回去。」

必宥慈縮在他的懷中,她知道自己很差勁,但她開心極了,因為他沒有丟下她,沒有對她發脾氣,他對她的縱容一如過往,即使亮亮橫在他們中間,即使徐宥菲挑撥離間……

安心了,閉上眼楮,她沉沉睡去。

侯一燦去書院問關宥慈的下落後,關宥默和關宥善哪還坐得住,馬上向師父請了假,兩個人大街小巷到處跑,在京城里外找了好幾圈,卻都沒找著人,兩人想著也許關宥慈已經回到莊子了,便又趕了回來,可是莊子里也沒見著她的人。

現在看見侯一燦帶著關宥慈回來了,兩人這才松了口氣。

必宥默想抱過關宥慈,侯一燦不讓,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命令道︰「雙碧,燒熱水給你家小姐泡澡,雙玉,讓劉叔進城請大夫,再熬點米粥,小姐醒了就讓她喝一點,記得喂雪球,它也累了。」話落的同時,他也把人放在床上,轉過身,看見跟進屋的關宥善,他拍拍他的肩膀道︰「沒事了,別擔心。」

丟下話,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對,他在莊子里有自己的房間,誰讓他待在這里的時間比關宥默和關宥善都多。

命人送來熱水,洗澡、換好衣服後,再把今天該做的事理一理,侯一燦這才走進大廳。

桌子上,劉嬸已經擺好菜,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問道︰「宥慈醒了沒?」

必宥善回道︰「清醒過一會兒,喝過小米粥又睡著了,不過大夫還沒到。」

「都餓了吧?快吃點東西,早點回書院。」

必宥默再也忍不住了,大掌往桌面用力拍去,怒道︰「這是我們家,想什麼時候離開,不需要你來指揮。」

對,他吃醋了,憑什麼在這里侯一燦比他們更自在?憑什麼他和關宥慈更親密?憑什麼是他找到關宥慈,而不是自己?

侯一燦放下碗筷,認真回道︰「宥慈很重視你們的課業,如果她醒來後,知道自己的任性耽誤了你們學習,她一定會過意不去,你們想要她難受嗎?」

必宥默訕訕地道︰「宥慈從來不任性。」

「是嗎?那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做了什麼?」侯一燦的表情從沒有這樣凝重過。

「她能做什麼?冒犯侯公子嗎?」關宥默的語氣不自覺帶了點嘲諷。

侯一燦不與他置氣,平靜地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兩人,只是沒提到亮亮。

必宥善震驚又氣憤,「徐國儒也來了嗎?看見姊姊,徐家人會不會猜出當時的事只是一場戲?」

侯一燦拍拍他的手背,要他稍安勿躁。「不管是不是演戲,休書是徐國儒親手寫的,而且你們改過戶帖,已經不是徐家人,再也不必

受徐國儒控制。徐宥菲是逃親來到京城,錢大富娶不到宥慈,把腦筋動到她身上,現在她孤身一人,借住葉府。」

「哼,她也有今天!」關宥默冷哼一聲。

侯一燦不理會他,對關宥善道︰「不管徐國儒有多混帳,徐宥菲終究是你們的異母妹妹,父過不該累及子女,她現在孤苦伶仃,你們是不是該把她接到莊子里?讓她住在別人家里,不是回事兒。」

他的提議馬上引來兩人的嚴聲否決,「不可以!」

侯一燦皺起眉頭,宥慈任性已經夠了,現在他們兩個也要來湊熱鬧,這算什麼?

他試著好言相勸,「善善,你要想清楚,既然要出仕,名聲相對重要,若對同胞妹妹的困境視而不見,日後被有心人士拿出來挑刺,御史的筆堪比刀,能輕易把你辛辛苦苦謀到的前程一筆勾消。」

必宥善搖頭,鄭重回道︰「那天徐國儒說的並非妄言,我和姊姊確實不是他的親生兒女。」

侯一燦難掩訝異,他還以為徐國儒品格低劣,大難來臨舍妻舍子,原來還有這一番過往。

必宥善避開外祖父的身分,只說了母親落難進徐府大門的過程,以及多年來徐府眾人仰仗母親生活,卻苛待他們母子三人的事實。

必宥默冷笑道︰「侯公子以為徐宥菲是善茬嗎?當年若非我發現得早,那碗絕育湯早就被宥慈喝了。」

侯一燦說不出話了,沒想到真相竟是這樣,難怪關宥慈對徐宥菲的恨意這麼深,她心里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要求他們三人接納徐宥菲,可是亮亮對徐宥菲頗有好感……算了,把徐宥菲接回鎮國公府好了,府里不差一張嘴吃飯,諒她不敢在鎮國公府興風作浪,要不把她送回濟州也行,總之,別讓亮亮對關宥慈產生偏見最重要。

棒天一大早,關宥默和關宥善進屋,對關宥慈叮囑好些話後便回到書院上課。

侯一燦沒有離開,但他沒給她好臉色,這與徐宥菲和亮亮無關,而是因為她的任性。

做人可以這樣嗎?心情不好就離家出走,有沒有想過親人會擔心?

必宥慈看著他在房間走來走去卻一言不發,曉得他關心自己,也曉得自己有錯。

在他第二次端藥碗進屋時,她輕聲喚道︰「爺。」

侯一燦還是不理她,這次絕對要讓她學到足夠的教訓!

他轉身從架子上挑了本書,往椅子上一坐,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有些尷尬,他們不曾爭吵過,她不曉得怎麼應付這種情形,她低低地又道︰「爺,對不住,讓你擔心了。」

侯一燦用力哼一聲,頭揚得高高的。

「我知道讓你在亮亮姑娘面前失了面子,是我不對,可是對徐宥菲……我控制不住,也許爺覺得她是弱女子,可我心知肚明她不是,不管爺怎麼生氣,我都不會認她為妹妹。」

他越听越火大,她不是依賴他、信任他嗎?連關宥善都可以告訴他他們姊弟倆的真實身分,她就連半句都不肯提,她在怕什麼?他會害她嗎?

必宥慈不知道他真正是在氣什麼,吶吶地又道︰「下次見到亮亮姑娘,我會好言好語向她致歉,昨天我不該讓她難堪。」

侯一燦反問道︰「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嗎?」

她猛然一驚,是她害他和亮亮姑娘斷了音訊,難怪他會發火,她無法改變現況,就算說一百次對不起,他也不一定會原諒她,畢竟他期待這次的重逢已經很久了,這該怎麼辦才好?

「爺,讓岳鋒叔幫著找人,行不行?」

「哼!」

「要不,我去貼公告?」

「哼!」懸賞通緝犯啊?她是嫌亮亮不夠氣惱嗎?

「等我病好,我大街小巷一家家登門找?」

「哼!」最白痴的做法,虧她也想得到。

必宥慈看著他的表情,看來他這是想和她僵著了,她下了床,輕手輕腳地走到架子旁,挑了幾本書,捧到床上。

看著她偷偷模模的動作,侯一燦心頭更惱,怎麼,她這是打算長期抗戰?

但她想的和他不同,她一面翻書,一面偷看他,接著她輕聲念了書上的一句話,「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他看著書,連頭也不轉,冷冷地道︰「連小節都顧不了的人,憑什麼談大事。」

他這算是回應嗎?關宥慈心一喜,干脆不看書了,隨口背上兩句,「君為臣綱,父為子綱。」

侯一燦馬上接道︰「若君不君、父不父,以君父為綱,國危矣,家滅矣。」

「以仁治國為正道。」

「仁能治國,不能強國,以錢治國,以軍治國,比起那些口號更現實。」他翻了個白眼,啪的一聲闔上書。

「唯女子人為難養也。」關宥慈自眨,只為求得他一張笑臉。

丙然,侯一燦「噗」的一聲笑了,怒氣在瞬間消滅,他沒好氣地瞪她一眼。「狡猾!」

「什麼樣的主子養出什麼樣的奴才,狐狸窩里哪長得出小由兔。」

他搖搖頭,把一個大家閨秀養成了痞子,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見他笑開,她終于能夠松口氣,「爺,亮亮姑娘的行蹤怎麼辦?」

侯一燦橫她一眼,要不是她家的爺,身邊旁的不多,隱衛一堆,要不是她家的爺,手下有一堆能人,看她怎麼把捅出來的婁子給擺平。

嘆口氣,他坐到床邊,望著她認真地道︰「往後說話做事別那樣沖動,心里想的,不一定非要表現出來,聰明人做事,得懂得藏著掖著,才不會讓自己吃虧。凡事慢慢瞧、慢慢等,待有十足把握再出手,千萬別把話說白了,讓人心生防備。不是同你說過二桃殺三士的故事嗎?寧以善名殺生,不以惡相除人,明不明白?」

他在教她?所以他不再替徐宥菲說話,而是站在自己這一邊了?

必宥慈笑逐顏開,點點頭回道︰「明白。」

一場風波,就此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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