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踩高門 第1章(1)

永寧宮大殿,皇太後居中端坐,皇後娘娘陪在下首,各妃嬪及百官家眷,或坐或立圍著皇太後說說笑笑著。

大殿中央站著一名手執拂塵的道姑,面色如玉、面若圓盤,微圓潤的身子套著一襲淺灰色的道袍,雖然沒有仙風道骨的味道,卻讓人覺得可親。

她是近半年來,京城里名氣最大的妙真道人。

妙真道人之所以聲名大噪,是因為她替京城里許多有權有勢的富貴人家預言,而每個預言最後竟都成真。

倘若只是一樁、兩件,可以說她運氣好,湊巧猜到,但如果每回預言必定實現,這就與巧合無關了。

比如她預言曹大人的嫡長子將有血光之災,果然短短兩天功夫,那曹公子就被歹人刺傷;比如她說德王府的惠華郡主大喜,不到十天,果真有人上門來提親;比如她預言林御史將遭禍,果然一紙奏折讓他入了獄……

每回的預言成真讓她名氣遠播,連深居後宮的皇後都听過她的事跡,一道懿旨下來,命她入宮,瞧她這副左右逢源的模樣,今兒個過後,定會有許多富貴人家要排隊請她上門預言。

妙真道人口齒伶俐、妙語如珠,奇快的反應讓出口的每句話都能說得皇太後心悅氣順,滿殿的貴夫人們听著,時不時的掩嘴輕笑。

但跟著母親進宮、此時站在母親身後的喻潔英,偏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妙真道人當她自己是劉姥姥嗎?如果是的話,那這個大觀園……

她惡趣味地逐一望向滿面笑靨的貴夫人們,不曉得誰是林黛玉、誰是薛寶釵,誰又是統領大權的王熙鳳?

潔英實在是很不耐煩這種貴夫人們的聚會,但是……古人咩,在缺乏娛樂的古代,這種活動就會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們,興奮得幾天幾夜都睡不著覺,比如那雖然跟著自己和娘進宮,卻一直進不了永寧宮的庶妹喻柔英。

悄悄地深吸口氣,她把視線從貴夫人們身上調往六個皇子身上。

每個都長得不算差,大概是基于優生學原理吧,皇上三年一次選秀,長得丑連儲秀宮都進不了,能被選中的,肯定是端麗得很。

歷經數代的基因交配,皇家人自然要長得比一般老百姓要好,不過那位……

潔英的視線定在五皇子燕齊懷身邊的男子身上,不光是她,恐怕滿殿里的年輕未婚女子,有八成以上眼底只看得見他。

他是禮王府的嫡長子燕祺淵,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是未來的世子爺、日後的禮王。

年輕女子之所以向他拋媚眼,是因為食色性也,他的長相實在是太俊美了,不管站在誰身邊,誰都會被他比下去。

第一眼看到燕祺淵時,她只有三個字的評語——夭壽帥!

十五歲的他,濃眉大眼、唇紅齒白,五官完美無瑕,不輸現代的任何偶像,若不是個子太高、肩膀略寬,他扮女人肯定會氣死一票女人。

潔英听過他的秘辛,有人說他是皇上的私生子,是禮王妃和皇上搞出來的人命,否則皇上不會喜歡他喜歡到親自為他延師教導,也不會時不時的就宣他入宮,更對他關懷備至,那個疼啊,疼到皇子們都喝了滿肚子的醋了。

但听歸听,潔英個人認為這個秘辛很瞎、很荒謬。

首先,禮王是皇上的親弟弟,兄弟情深之下總是會愛屋及烏,何況人家燕祺淵是天才,十二歲就考上狀元,文章貼出來,滿朝文官無不嘩然。

對于這樣一根「頂天棟梁」,不管是哪個朝代,只要是惜才的皇上,都要另眼相待。皇上嘛,國擺在家的前面,重視棟梁甚于兒子是理所當然的事。

重點是,這年代女人足不出戶,如果老婆跟自家哥哥有染,當男人的能不知道嗎?而若是知道了,還能疼別人的兒子勝過自己的親生兒子?所以這種事根本是瞎扯。

「……這可是為難人了,天機就擺在眼前,貧道能怎麼說嘴?

「首先,娘娘已貴為國後,除皇上與皇太後之外,還有誰比您更尊貴,這樣的貴命,誰算得起?再者,皇上德政、恩澤于民,大燕王朝定是千朝百世、代代傳承,這種事路上隨便拉個百姓都能講得出一篇道理,哪需要貧道來多嘴。」

「瞧瞧、瞧瞧,這人就是不肯擔責任,多說個幾句有什麼關系。」皇後指著妙真道人,掩嘴輕笑。

「要不,咱們誰也不說破,請道人幫著看看,這幾位皇子,日後誰最尊貴?」徐貴嬪此話一出,皇後、程貴妃、李妃等三人臉色瞬變。

日後誰最尊貴?這不是擺明著要妙真道人指出最後誰會坐上那張龍椅,這可是明著挑撥了。

放眼殿里,育有皇子身分尊貴的有皇後、程貴妃和李妃,其他有皇子的妃嬪若非身分卑下、進不了永寧宮,不然就是早逝。

李妃暗恨徐貴嬪不識大體,這徐貴嬪是皇上游江南的時候帶回來的女子,說是縣官的義女,但誰曉得是什麼出身,皇上就是這樣,什麼香的臭的都往後宮里放,若不是這樣,後宮怎麼會亂?

皇太後目光一凝,射向徐貴嬪。

好戲來了!帶著幸災樂禍的惡趣味,潔英望向妙真道人,這人是個聰明伶俐、巧言令色的,自己倒要看看她怎麼避開這場災禍。

意外地,妙真道人居然往皇子的方向走去,還真的一個個細細的觀看起來。

不會吧?她腦子被踹了嗎?這種時候閉嘴才是上策,這麼八面玲瓏的人難道不曉得說破這種事會惹禍上身?

妙真道人的表現不只讓潔英詫異,滿殿的貴婦、貴女、貴爺兒們,也都被她的大膽給吊了心。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看她朝著眾皇子們逐一看去,每個都看得非常仔細,皇後等人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既怕她點名自家兒子,又怕她不點名自家兒子。

真是一整個矛盾啊!

這時候,想平息可能會有的風波的皇太後,連撕了妙真道人的心思都有了。

妙真道人對每個皇子點頭,從第一個走到第六個,笑容一樣、表情一樣,連點頭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潔英揚眉,在心底暗笑,果然是裝腔作勢、果然很聰明,也果然知道蹚進這淌渾水里不會有好下場。

就在眾人都緩緩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妙真道人突然被鬼嚇到似地睜大兩顆眼珠子,死命的盯著燕祺淵。

她半句話都沒說,但臉上的驚恐已看進所有人的眼中,這樣的表情帶給人的想像空間太大了——

未來竟不是任何一個皇子的天下,最尊貴的竟是禮王嫡長子?

禮王有篡位的心思?

皇上會行禪讓制度,擇優不擇親?

這個唇紅齒白的少年,將來將君臨天下、俯瞰三川五岳?

滿殿的胡思亂想,在場的貴婦人們無不變色,而其中嚇得最厲害的自然是禮王妃,她緊絞著裙子的雙手抖得像在篩米糠,臉上更是一片慘白。

這是滅門之禍!

燕祺淵表情不變,只是回眸與妙真道人對望,目光凌厲冷冽。

不放過他啊?好,非常好。他冷冷笑著。

妙真道人見狀忍不住心頭一顫,幾乎快要站不穩了。

她其實沒有外傳的那麼高深,她雖然是拿銀子在說話的,但基本的面相還是會看,這回……她敢保證,她沒有看錯,這人不是平凡人,才十五歲就有這樣的氣勢,未來必有能力興朝、滅代……

皇後見狀連忙找話錯開話題,「瞧瞧,連道人也看傻了,這可不是本宮在自夸,咱們祺淵的容貌真的是舉世無雙,便是女子也要甘拜下風。」

妙真道人回過神來,緩了緩心神,順著台階下的欠身笑道︰「貧道造次了。」

皇太後蹙眉,「出去走走吧,今兒個不是辦賞菊宴嗎?咱們老家伙悶在殿里不覺什麼,但讓這些孩子們跟著悶在這里,可是委屈了他們。」

「是吶,滿園菊花不見太後娘娘,都要減幾分顏色了。」程貴妃笑著走近皇太後。

皇太後順勢扶著她的手站起身,點了點她的頰笑道︰「你這張嘴,涂了蜜啦,話說得這麼甜。」

「可不是嘛,太後娘娘可得賞臣妾幾瓶花蜜,我那兒蜜糖用得可凶呢。」

頓時,殿內緊張的氣氛被她們一搭一唱的化開了,滿殿的貴夫人和貴女們哪個不是有眼色的,大伙兒立刻接上話,把方才的事給拋到腦後。

見皇太後起身,眾人也紛紛跟在她身後離開永寧宮,潔英也隨著母親往外走,她發現禮王妃一個踉蹌沒站穩,幾個皇子和燕祺淵還在後頭,遠水救不了近火,眼看著禮王妃就要出丑,潔英加快腳步的急急上前,輕扶禮王妃一把。

禮王妃轉頭,發現是一個年約十歲的漂亮女娃兒幫她,她微微一哂的道聲謝。

潔英清楚,這時候不應該多話的,但……她見不得弱者心慌,便拍拍禮王妃的手輕聲道︰「王爺英明,有什麼事兒搞不定呢?不過是幾句妖言惑眾罷了。」

她的話莫名的讓禮王妃吞下一顆定心丸。可不是嗎?王爺與皇上兄弟感情非比尋常,今天這事兒,不過是女人之間的斗爭,怎麼就能定了生死?

她回手握了握潔英的手,微微一哂。這是個好丫頭。

見禮王妃定下心神,昂首挺背,恢復一貫的泰若自然後,潔英松手欠身,回到母親身後。

潔英的舉動落入燕祺淵的眼底,他那皺起的眉峰散了,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這是哪家的丫頭?感激在心頭扎了根。

五皇子燕齊懷快步的跟著燕祺淵,隨他走到一個僻靜處說話。

待他站定,燕齊懷便立刻直口問︰「是誰?」

「還能有誰?前幾天父王提及,皇上有意封我為世子,那人便慌了。」他冷笑,目光望向遠方。

狹隘之人以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狹隘;貪婪之人相信天下人都貪婪。

「呂側妃?」燕齊懷直覺的猜測。

「何止?總是不月兌離那些人便是。」

除了母妃之外,父王還有兩名側妃,王側妃溫善純良、性子好,呂側妃囂張跋扈、爭強好勝,每回府里有事,追查出來的源頭總會落在呂側妃頭上,但王側妃真有那麼干淨嗎?他很懷疑。

沉默嫻雅的女人,能在王府混得風生水起,要說她沒有一些手段和伎倆,他不信?

「那也未免太大膽了,竟敢把腦子動到皇後頭上?這點伎倆,她真當皇女乃女乃看不出來。」燕齊懷擰目說道。

「她想煽動的不是皇太後,而是皇後娘娘。」皇後會為親生兒子鏟除異己嗎?當然會!

「皇後會對你動手嗎?你是父皇看重的人,應該不至于……」

燕祺淵接下他的話,卻不是回答而是提問,「皇後有沒有對你動手過?」

齊懷的母妃身分低下,他沒有母族支持,在宮里沒有勢力,他絕不會是大皇子燕齊盛的對手,如果燕齊盛想謀奪東宮之位,應該要對其他不構成威脅的皇子多方籠絡、收入羽翼才是。

但齊懷聰明,不過是讓師傅贊過幾次,得到皇上的青睞,御膳房送來的飯食里就入了藥,若非自己發現得早,短則三、五年,長不過十年,齊懷就會漸漸病弱、早夭。

燕祺淵的問題讓燕齊懷感嘆,沒錯,若不是有禮王府護衛著,祺淵能安然活到今天?若非父皇派人暗中保護,說不定……

絕對的權勢、尊貴的位置,讓人人都想爭上一爭。

這些年遭遇過太多事,明的暗的、冷槍暗箭,他總是有驚無險的渡過,一關才過,又得憂心下一場危難什麼時候會降臨,所以他被祺淵說服了,若是不爭,就只有一個下場,他如果不願意落入那等結局,就得為自己奮力一搏。

「祺淵,你會幫我嗎?」

「那還用問?」他笑著回望燕齊懷。

對兩人而言,他們才是親兄弟,是這宮里最親密的人。

燕齊懷一拳捶向他,低聲說︰「千萬別被扳倒,咱們都要好好的活著,說好了的,要齊心合力實現夢想。」

「嗯。」

「出京的日子定了嗎?」

「已經定下了,月底之前。我不在京城的日子,你要步步為營,萬萬不可缺失耐心和意志。」燕祺淵叮囑。

只不過被妙真道人鬧上這麼一出,出行的日子怕是要再提早了。

「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耐心好嗎?」

後宮戰爭,打的不是一朝一夕,必須要有足夠的耐心,才能贏得最後的勝利,這點他很清楚。

燕齊懷沖著他一笑,兩兄弟的手搭上彼此的肩膀,用力的拍上幾下,身為皇家人,是個辛苦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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