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臨九天 終卷‧夫榮妻更貴(下) 第五十一章 替妹妹討公道(1)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楮,幾百次盯著同樣的一張信紙,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掐緊的拳頭突然松開,頓時,信紙飄回桌面,他垂下頭、垮下肩,整個身子像老頭子一樣,縮了數寸,萎靡的他被抽干所有力氣,他知道,該死的不是清兒,是他自己。

她表現得那樣明顯,她對他己然死心,他卻要迫她接受現實狀況?他怎會不知何謂面服心不服,他怎會不了解那丫頭有多倔強,他怎會以為,她改變了態度,就代表她己然心悅臣服,怎會相信自己扭轉她心底的抗拒,她學會妥協讓步?!

他錯估她,于是失去她……

他己經數個日夜未曾闔眼,他不吃不喝也不睡,他派出所有人尋找黎育清,卻杳無音訊,這幾天除黎老太爺上門來了解狀況外,只有蘇致芬一路罵到他跟前來。

她指著他的鼻子怒問,「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好聚好散,知不知道無緣為夫妻,至少還可以真心當朋友,偏偏你不依不饒把人給逼上絕境,你開心了、滿足了、得意了?」

他沒有開心、沒有滿足更沒有得意,他只有傷心、哀慟與沉重,他騎著馬在京城里里外外到處找她,黎府、衣鋪子、皂坊、靜親王府、書院……所有同她有一絲關聯的地方,全都找過無數次。

他失心瘋似的策馬狂奔,在前往樂梁城的半路上,活活把馬匹給累死,他墜馬,仍一瘸一拐地堅持要上黎家,他說,清兒一定在挽月樓等他。

呵呵……直到那時候他依然在自欺欺人,就算在挽月樓,她也不會是在等他,她己經不要他了,她走得和來時一樣堅持,她迫他迎娶,也迫他將她離棄。

還說她是再柔順不過的女子,卻原來有顆最自負驕傲的心,她容不下沙粒、容不下瑕疵,她不容許婚姻里有任何不想要的怎麼會听不懂她的意思呢?

她說︰「不爭才能看清事實,爭就亂了,亂了就會犯錯、失敗。爭一口氣無意義,爭來的都是假的,我從來都不想要虛偽的東西。」她說︰「勤奮可以得到真實的財富,努力可以得到真實的名氣,但靠爭斗得來的,不會是一份真實的感情,我願意為婚姻而奮戰不懈,卻不願意去搶得一顆不屬于自己的真心。」願意為婚姻而奮戰不懈,卻不願意去搶得一顆不屬于自己的真心。」她說得這樣明白啊,他怎會弄不明白?她不要在婚姻里頭相爭,她要愛情只屬于兩個人,她錯以為他愛江雲甚于她,她誤認他的真心在江雪身上……這才是最大的癥結點啊!

他瘋狂、他怒吼,他被她的誤會弄得錯亂,他像瘋子似的在官道上狂奔,他要找到她、告訴她,「你錯了,我愛你,真真實實地愛著你,沒有虛假成分,沒有加入半點修飾偽裝。」李軒看不過去,點了他的睡穴,把他帶回將軍府。

可他的夢里全是清兒,笑著的清兒、怒著的清兒、噘嘴不依的清兒……無數個清兒織就起一張網,將他牢牢網住。

低下頭,不由自主地,他又打開信箋,他被她的信制約了,不能不讀過千遍百遍,直到每個字全刻進他心版上。

親愛的大將軍︰

昨夜睡得好嗎?如果醒來的時候會頭疼,記得讓木槿給你沏杯碧螺春。

你肯定生氣了,氣小丫頭膽大包天,竟然敢對你下藥,可,這不是迫于無奈嗎?如果可以,誰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你可是戰場上殺敵無數的大將軍呢,一旦知曉被我算計,我的小命還能保?

不過,還是請你靜下心來,听我言語。

我的確同鄭嬤嬤學過規矩,理解男人開枝散葉的重要性,也明白三妻四妾是這天地間最自然不過的定律,只是啊,這定律滿足了男子卻傷了女人心。

在紅蓋頭掀起來的那刻,誰不想對眼前男子專心一意,誰不想與他執手一世、終生不棄,誰會願意有朝一曰與他離心離情、拋卻一生希冀?

若不是太多的傷,把那顆柔軟的心磨得堅韌不己,若不是有太多的苦,讓女人學會築起心牆,女人怎舍得任那株情苗再也照不到陽光,以至于枯萎凋零?

男人同女人一樣,都有追求更美好生活的,男人希望紅袖添香,女人何嘗不求山無稜、天地合,才敢與君絕,誰不求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人間無數?

只不過一次次的失望,讓女人掐斷心底那絲想望,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嫉妒與憤怒上,于是耍手段、于是使詭計,于是女人為難女人,于是惡名昭彰如同萱姨娘。

我承認,自己太自私,你總笑我鄉願,可我真的喜歡當好人勝于當惡人,所以我不願意有一天被嫉妒蒙蔽心眼,在歲月流轉間,變成自己害怕的那種人。

因此,我走了,走得遠遠的,再也看不見、听不到最在乎的那個男人,那麼日久年深,憶及這兩年,我只會記得大將軍那雙帶著溫情的眼楮,只會記得大將軍那張和善的笑臉,記得他把我攬在懷間,任憑我怎麼誘騙也拐不出一句我愛你。

你總說致芬把我給教壞,可你知道她教了我多少?

是她教會我為自己勇敢一回、爭取想要的姻緣,于是那天,我走到你面前,鼓足勇氣央求你娶我。

是她教會我忠于自己的選擇,為所選岸出全副真心,所以我不管不顧,用我所有知道的法子疼你、愛你、珍惜你。

說到底,是大將軍偏狹了呢,她不是句句全錯,她只是……提出與這個時代不同的論點,而這論點讓男人不舒服罷了。

其實我很早就明白,自己無法取代江雲在你心底的位置,所以只能把心里的希求,擺在與你共創未來。

想著,也許年歲漸增,將軍待我越來越好,讓小丫頭心里充滿安全感,再沒耍小心眼的必要,說不定屆時,還能與大將軍一起回憶那對年少夫妻的幸福甜蜜。

但如今,將軍有更好的人選在身旁,小丫頭只好黯然退場。

有江雪為伴,昔日的嬌妻重回身旁,大將軍溫熱舊愛情,定能再次領略幸福。恭喜你呵,不是所有人都能擁有「重來一次」的幸福感。

是了,致芬還教會我,當你決定放手,就得祝福對方過得快樂,只有他快樂了,才不會再苦苦糾纏,所以,親愛的大將軍,小丫頭祝你幸福、祝你快樂,祝你心想事成。

白雪紛紛,擾人心弦,但願過了今夜,有個全新的明天。

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曦,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小丫頭

這次信上沒有附學習單,讓他想要回信亦困難,但她附上了王氏的信。

王氏的信,他只看一遍,卻是心急火燎、無數滋味在心底翻攪,可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力氣管江雪,他只想盡快將小丫頭給追回來。

屋外一陣雜沓腳步聲響,亂了氣息的李軒沖進門,習武多年的他早就學會沉穩,只是……他沒辦法……他紅著眼,一張冰塊臉難得的慌亂不己,隱帶哀戚。

「將軍,找到夫人了。」

「清兒?找到了!」齊靳揪緊的眉頭瞬間舒展,他的笑容立刻升揚,跳起身,強忍暈眩,他拉起李軒的手往外沖。「走,帶我去見她。」

他要告訴她,她弄錯了,他愛她,他薄幸、他寡恩,就算江雲在跟前,也無法阻止大將軍愛小丫頭。他是個壞男人,但為盡情愛她,他願意擔起這個臭名。

李軒一把將他拉回來,他回頭,對上李軒欲言又止的表情,心跳在胸口狂震。

「稟報將軍,夫人失足落水,人己經抬回來了,在前廳。」

猛地,游方術士的話鑽入他腦袋中央,兩年……小丫頭說她只能活兩年……不會的!他不相信怪力亂神,不會的,他的小丫頭不會落水而死。

對啊,怎麼可能吶,她最怕水、最怕死,她怎麼都不樂意在池塘邊多待一下。

他還嫌她不懂詩情畫意呢,她卻歪著頭、認真回答,「那可不,小丫頭最怕‘濕情’,那水從四方涌過來,封住耳鼻口眼,四周一片寧靜、死亡氣息迫近……那感覺好嚇人吶。」她說︰「吃一塹、長一智,我這人有水厄,能的話就離水遠遠的唄。」她還說上一堆話,他嫌她唆,一把輕輕巧巧抱起她,往水底一栽……在盛暑的水塘里,在周圍滿是荷花香的夏曰里,他吻了她。

她說他霸道,他同意,還自負驕傲的回道︰「既然痛恨梅花的你,都能因為我而改變對梅花的看法,那麼再為我改變一次吧,愛上水、愛上沁鼻的荷花香。」她不滿,噘嘴說︰「要不要我把討厭的、怕的通通列成單子?」他連忙點頭,「行啊,等你全部為我改變後,那麼未來長長的一輩子里,生活于你,只有歡喜樂趣,沒有憎惡恐懼。」那個時候的他,一心一意要她開心,可這些日子……他怎麼可以忘記,沒有什麼事比得過她的快樂?他懊悔、懊惱,他錯了,錯得一塌胡涂、亂七八糟……「那個人,不是夫人!」

齊靳重重朝李軒揮出一拳,李軒不敢躲,硬生生受下,在旁的木槿看得膽顫心驚,望著李軒的眼底滿是疼惜。

李軒冒著被揍的危險,續道︰「那人穿著夫人的衣服,披著用將軍獵的、多年來積存的雪狐皮制成的披風,石榴和木槿己經認過了,她們說……是夫人沒錯。」

最後幾個字落下,他惡狠狠地瞪向李軒。

李軒被他的眼神震懾住,他倒抽氣,卻還是硬撐著把手掌攤開,露出一方小小的「小丫頭」印章。

看見印章那刻,齊靳被定身了,一雙眼楮死死地看著那方印章。

他顫抖著手、試著接過,但手抖得太厲害,「小丫頭」在他掌心中顫栗。

伸出自己發抖的右手,指頭輕輕撫模「小丫頭」的憨甜笑容,他的心在泣血,有人拿了把斧頭,硬將他剖成兩半。

空了,腦子空了、心空了、靈魂空了……天地茫然,他只存一縷意識,那意識朝他喧囂咆哮,不斷吼叫著︰他的小丫頭沒死!

沒有人給他下藥,他身子卻搖晃得好厲害,天地在眼前旋轉,被濕棉花給塞飽腦殼的感覺又回來。

眼前漸次模糊,一張大大的黑布朝他兜頭蓋來,下一刻,他墜入黑暗深淵。

黎育岷盯著床上的齊靳,一雙眼楮幾乎要冒出火舌。

早就說齊大非偶,嫁給齊靳不是個好選擇,都是育莘那個笨蛋,硬把清兒往火坑推!

什麼英雄、什麼偉人,什麼莫名其妙的鬼崇拜,害得妹妹傷心哀慟,若不是育莘跑得太遠,他定要把人給抓回來痛揍一才多久啊,短短兩年,他居然就把清兒給活活氣跑,行!算他有本事。

這個渣男,在最痛苦難挨的時候,是清兒陪著他一步步走過來,現在健步如飛了,不需要清兒扶持了,就把人丟在一旁,去和那個江雪不清不楚。

好、很好,大將軍果然心硬,果然忘恩負義,果然……黎育岷恨得咬牙切齒,要不是齊靳還在昏迷,他就要撲上去揍得他鼻青臉腫。

一旁,剛審完江雪的齊鏞亦是滿臉忿然,他氣恨的不是江雪而是自己。

真了不起啊,當年自己一篇話,讓齊靳對江雲愧疚難當、罪惡滿懷,再遇佳人,卻因前事陰影而不敢坦心相求,之後自己又多事救下江雪,把齊靳難得的姻緣給鬧得一團亂,他這算什麼兄弟啊!

「用水把人給潑醒!」

黎育岷對站在一旁的婢女發令,別人不敢動,月桃卻想也不想去架子上端來水盆,當真要朝將軍身上潑去。

周譯見狀,連忙將她阻下,月桃狠狠瞪他一眼。那天她送走夫人、做好布置後,趕緊回來,用一把迷藥將「守夜」的自己給迷昏,將軍就是用一盆冰水把她給澆醒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周譯對上月桃的怒恨,干笑道︰「把人叫醒,我有法子,比潑水更好。」周譯的話讓石榴順利將月桃手里的水盆給奪下,銀針上陣,幾個穴位經過剌激,齊靳幽幽轉醒。

看著床邊的人,緩緩地,齊靳回過神,想起今夕何夕,突然心頭猛地一驚,他跳起來,雖虛弱,卻還是使盡全身力氣大喊,「外面那個女人不是清兒。」

黎育岷瞪他一眼,當然不是,他們家清兒活蹦亂跳的,又弄繡樣又刻皂,準備在今年大撈一筆,給他的小外甥穿金戴銀。

深吸氣,兩道眼光像利箭,他恨不得在齊靳身上戳上千百個窟窿。

若不是月桃派人急報,若不是他回來得早,他們家的清丫頭還要傷多少心、吃多少苦?想到這里,他就恨得磨牙!

「你確定?你保證?你怎麼就知道不是?!」一串話,黎育岷咄咄逼人。

「清兒怕水,沒有我,她不敢走到水邊。」

沒有他?!呵呵,他當自己是誰啊,清兒沒了他就活不下去?錯,沒了他這個貪心的、愛裝英雄的混蛋,清兒會活得精神奕奕!

「意思是她會被烤死、被吊死、被砍死就是不會被淹死,怎麼,你是在嫌棄她的死法不對?」黎育岷冷冷諷剌,對,他就是在發脾氣。

齊鏞見狀,不得不出面,手掌搭上黎育岷的背,緩頰道︰「我也想罵人,但是先讓他吃飽、養足精神再來罵,才更過癮些。」他朝銀杏示意,銀杏嘆氣,將備下的粥品給端過來。

「不必,你們有什麼想罵的,快點罵一罵吧,罵完我還要出去找清兒,天寒地凍的,也不曉得她帶的衣服夠不夠,身上的銀兩多不多,要是踫上壞人……她要出門,也別一個人走啊,至少帶上李軒給她跑腿……她可以氣我嚇我,但是怎麼可以讓自己不好過,就算木槿沒用,好歹帶在身邊……」不多話的齊靳突然變得瑣碎嘮叨,像個七、八十歲的老婆婆。

她沒用?木槿額頭滴下汗水,李軒連忙站到她身邊,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安慰。

眾人不解齊靳怎麼會變成這樣,齊鏞卻是明白的,他是慌了怕了,無措了,他只能用很多的話來說服自己,廳里那個不是清兒,他必須說服自己,他的清兒還在外頭閑晃,等著他去道歉、去找回。

見他那副沒出息的模樣,黎育岷有再多的氣也發不出來,他本想再多擠對齊靳幾句,但萬一他又昏倒,清兒還得等上多久啊?現在,她怕也是坐立不安、吃睡不香的吧,這個丫頭,真教人操碎了心,早知道就別把這對麻煩兄妹給認下。

黎育岷不甘不願地擠出聲音,「不必找了,先把東西吃完,我將始末告訴你。」

始末?齊靳抓到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他猛地抬頭,急切問︰「你知道清兒在哪里?所以她沒回黎府,卻跑到江南去投奔你?這傻丫頭,她不知道千里迢迢的會踫到很多危險嗎?」

「笑話!再危險也不會比留在你身邊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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