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太上皇(下) 第15章(1)

「皇上回宮了?」

天色微亮,才剛踏進首輔府,便有宮人來通報,教福至有些驚詫。

「是啊,桂都統都快要被打死了。」如貴神色緊張地道。

埃至微揚起眉,大步踏出首輔府。「派人把單將軍找回來。」

「已經派人去了,這才趕緊來找首輔大人。」如貴快步跟上,小聲說著第一手的消息。「其實昨兒個皇上就回來了,一回來就進了廣祈殿,不準任何人打擾。」

「皇上昨兒個回來怎沒人通知我一聲?」福至略有微詞,眸色極為不快。

「皇上的臉色鐵青得像鬼一樣,擺明了生人勿近,小的想也許皇上一會又出去了,可誰知道今兒個天色都還沒亮,他就踏出廣祈殿外,適巧遇到宮中巡邏的桂都統,便拉往御天宮後頭的小武校場對招,但……皇上今日似乎特別暴戾,簡直是把桂都統往死里打。」

如貴說得又快又急,雙手還不住地比劃著,教人听得膽戰心驚。

埃至腳步加快,腦袋快速運轉著。皇上竟然會回宮過夜,代表他和杜姑娘肯定出了什麼問題,氣怒難消,可偏偏單厄離又不在宮中,所以只好找桂都統解氣。皇上可真是會挑時間發火,就挑在這最忙亂的時刻,眼看著就要收網,皇上不幫忙就算了,竟還拿桂都統消氣,真是……

當福至快步來到小武校場,遠遠的就見單厄離早他一步趕到,持劍躍入場中,在電光石火之際,擋下了那對桂英華致命的一擊。

鏗的一聲,單厄離手麻痛了下,卻硬是抓穩了劍,一腳將桂英華踢到一旁。

埃至來到場邊,就見桂英華身上早已見血,手臂上劃開了一個口子。

「來人,傳御醫!」福至吩咐著,蹲查看桂英華的傷勢,確定未傷及要害,才撥了心神望向場中兩人,口氣不悅地道︰「桂都統,你是不要命了嗎,竟敢和皇上過招。」

別英華氣息還亂著,喘了下才道︰「我也不想,可是皇上不給我機會跑……」自己怎麼那麼背,今兒個就是值了班,上司又不在,才會倒霉得被皇上拖來武校場。

埃至難得神情冷肅,狹長美眸直瞅著較勁的兩人,直覺今日的藺仲勛快沒了理智,再這樣下去,恐怕就連單厄離都會出事。幾乎沒細想的,他抓了桂英華的長劍,往場中一擲——藺仲勛原本攻向單厄離的長劍,硬是轉了個彎,將擲來的劍劈落在地,單厄離逮著機會連退幾步,調整著氣息。

「勝負未見!」福至隨即高聲喊著,大步走進場中。「皇上,要不要先歇一會,喝杯茶再開戰?」

藺仲勛目光還滿溢殺氣,看向福至像是看見陌生人般,教福至打從心底毛了起來,但他勉強自己站住不動。好半晌,久到冷汗從背脊滑落時,福至終于看見藺仲勛把劍一丟,他閉了閉眼,暗吁了口氣。

「阿福,你猜猜,朕在想什麼?」藺仲勛神色不變,信步走向場邊。

埃至快步跟上,躬著身道︰「是杜姑娘發生什麼事了嗎?」在皇上面前,最好別自作聰明,但也別裝傻,明明猜得到硬是假裝猜不到就會倒大楣。當然,他是更高階的聰明,聰明一半,裝傻一半。

藺仲勛回頭,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然後呢?」

他像是故意找碴,不過是換了個人換了個方式。可福至是何許人也,他可是他親手教的第一太監,這麼點小事怎麼為難得了他。福至思緒一轉,斟酌著字句道︰「奴才難測皇上心思,不過朝中發生了一件事與杜姑娘有關。」

「什麼事?」听聞與她有關,藺仲勛神色一凜。

「不如皇上先回廣祈殿,奴才一並告知皇上。」說著,負在身後的手不住地擺著,意指要單厄離識相點,閃遠些,省得惹禍上身。

單厄離見狀,停下腳步,看了桂英華一眼,決定先帶桂英華療傷要緊。

便祈殿內,藺仲勛慵懶地斜倚在錦榻上,長腿還跨過了扶手,目光閑散地掃過矮幾上布好的菜肴,最終定在那碗霜雪米飯上。

她長年耕作,皮膚不若宮中嬪妃白皙,透了點蜜色,然害羞時面頰緋紅,煞是教他心旌動搖……這些日子以來,他以為他們已經心意相通,豈料卻被他撞見她被袁敦之握住了手卻沒反抗。

牽個手,有什麼大不了的?重點是那混蛋家伙說她對他彈琴,這意味著什麼,已經不需多說!想起當初袁敦之看她的眼神透著古怪,她解釋時的不自在,他隱約已經察覺兩人之間必定不尋常,他本來沒擱在心上,可當他撞見,不滿瞬間漲滿他的心間,待他回過神時,他早已經回宮了。

原以為一夜的時間足以讓自己冷靜,豈料他卻依舊氣憤難遏,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氣惱什麼。

小佟早已允諾要成為他的妻,代表她早就忘了那個男人,可既然已經忘了,為何又與他糾纏不清?!

惱火地一腳踹上長幾,長幾上的盤碟受力落地,羹肴濺了滿桌。

「……皇上?」福至端茶進殿,瞧見這一幕,心抖了一下,杜姑娘是不是背著皇上做了見不得人的事,要不皇上今兒個的火氣怎會恁地難消。

「阿福,你到底要說什麼,要說就快說!」話落,他又踹上一腳,讓長幾上的盤碟全都跌落到地毯上。這一幕要是教她撞見,她手肯定又要往他頭上敲,可現在的他是她敲不得的!正因為怒火難遏,他才會一直待在宮里,不希望自己因為氣昏頭而對她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

「奴才……」福至心想要不要先給他斟杯茶消消火,但又怕茶還沒斟好,他的人頭會先落地。

正左右為難之際,單厄離已經踏進殿內。「皇上。」

埃至瞪大眼,不敢相信好不容易把這笨蛋給打發走,眼前又自己跑來送死……他是真的很想死在皇上劍下不成?

「想比劃,等阿福把話說完。」他有滿肚子的火,打上一天一夜也不見得解氣。

「不,臣只是要稟報已經逮著了山賊亂黨共五百二十八人,眼下正在逼供是否尚有在逃黨羽。」

藺仲勛點了下頭。「知道了。」

「皇上,今兒個一早,奴才收到戶部補上的賬冊,而其中教奴才感覺古怪的是這兒。」福至見他的怒火稍霽,擱下茶水,攤開賬冊,指著其中一處。

藺仲勛睨了一眼,突地撇唇哼笑了聲。「戶部是當霜雪米是金子不成?」一石兩千兩……這和他當時听見的可是相差了千倍。

「可不是嗎?但仔細瞧瞧,這上頭的字體塞得有點勉強,照奴才判斷,這個金額恐怕是被竄改了兩次。」

「賬冊是誰寫的?」藺仲勛懶懶地托著腮。

「是戶部侍郎袁敦之。」

藺仲勛微眯起眼,低聲問︰「阿福,你是打算收網了嗎?」

「正是。」福至恭敬地走到他身旁,收回賬冊。「皇上讓奴才暫時權充首輔一職,奴才成了六部的眼中釘,想要拉攏又想要利用,更想要除之而後快,自然也從各部官員口里听見弊端,所以奴才利用今年設貞節牌坊,要用上等青斗石一事,要工部向戶部請款,可戶部早就虧空,自然是吐不出這筆錢,適巧皇上又要築清河堤防,工部先動工再請款,戶部不得不給,只好在賬面上動手腳喊窮,一旦東窗事發,新上任的戶部侍郎就是個現成的替死鬼,所以奴才正在等著戶部侍郎來找奴才,一旦戶部內帳揭發,工部低價高報的款單可以一並處置,甚至是吏部春闈賣官之事都能要戶部侍郎出面嫁禍,將功贖罪,至于往後他有什麼下場,就不是奴才管得著的。」

藺仲勛閉上眼,听至最後,濃眉緊蹙,暗罵了自己。他把這事都給忘了,昨兒個袁敦之肯定是為了戶部一事,央求小佟替他作假,可瞧他,竟會氣得把正經事都忘了!

「皇上認為奴才處置不當嗎?」甚少見藺仲勛攢緊眉,福至不禁問得小心。

「阿福,你走錯一步棋了。」藺仲勛微掀眼皮睨他。

「錯了?」

「你忘了把人性算進去。」

「人性?」

「如果我是戶部尚書,我會在袁敦之修改賬冊之後,直接弄死他,塞個畏罪自盡的名義給他。」見福至神色微愕,他不禁好笑道︰「阿福,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懂不?」

「這……奴才立即出手。」既是如此,就得要先發制人才成。

藺仲勛擺了擺手。「阿福,六部舞弊瀆職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玩來玩去就是那些把戲,想要嫁禍或借刀殺人都成,但是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下手。」

吏部賣官、戶部虧空、刑部收賄、兵部勾結、工部舞弊、禮部侵佔……人只要位高權重,就會更加貪得無厭,顛倒不了朝綱,抓不到更大的權勢,那就只能把目光放在利上,這幾乎是千古不變的道理。這是他逼的,也是他刻意誘引的,只是一直以來能逃過誘惑的,還真的是一個都沒有,真不知道是他造成的,還是人天性貪婪?

「直接下手?」福至詫道。皇上已經開始藐視王法了嗎?這恐怕會引起民間百姓議論,無妨嗎?

「阿福,通知文武百官,就說——」藺仲勛唇角揚起教人不寒而栗的笑。「朕要早朝。」

埃至聞言,不禁倒抽口氣。早朝?!登基以來不曾早朝的皇上,竟然要早朝了?難怪今年的天候這麼怪,天災人禍不斷!

「奴才遵旨。」福至話落,飛快地退出殿外,派人通知文武百官,還得要趕緊替皇上備妥年年裁制卻年年塵封的龍袍。

然而福至卻不知道藺仲勛心里的盤算,這次早朝將是空前絕後的一次,因為他會順便宣布退位,要人安排後宮那些女人去路,然後舍去藺仲勛這個名字,只當杜小佟的一兩。

動作得快點,他一夜未歸,她肯定擔心極了。

垂眼忖著,但卻有一道目光灼熱得教他渾身不對勁,忍不住微惱的瞪去。「單厄離,你有完沒完?!」老用那種感動他迷途知返的愚蠢眼光看他,真的是要逼他大開殺戒,再殺他一回不成?

「臣只是認為皇上改變了許多。」單厄離由衷道。

「你又知道?」他哼了聲,閉目養神。「朕不過是個昏君罷了。」

他一夜未眠,一早就和桂英華過招打得有些疲憊,得趁現在養精蓄銳,待會才能痛快地宰了那群老賊,讓他們開開眼界,知道他這個昏君可以多藐視王法。

「光看這一次皇上讓臣活至今日,就知道皇上確實是與先前有所不同。」

藺仲勛緩緩張眼,睨向他。「……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殺他,那已是上一世的事了,他不應該知道。

「也許皇上不相信,上一世,臣被皇上所殺之後,原以為是再次輪回投胎,但卻依舊記著上一世記憶,周遭之人也是上一世的人,這事說來有點玄,但臣相信不是夢而是真的,跟在皇上身邊,看著皇上的改變,臣才有感而發地說出這段玄事。」

藺仲勛緩緩眯起眼,听他言下之意,他也重生了?

「……朕相信。」身為一個重生幾百回的人,有什麼理由不信?

所以這世間里,會重生的人不只是他?因為一個定數變了,所以後頭許多事都跟著改變,就如不曾嘗過的霜雪米在這一世出現……難道說小佟亦是重生之人?他想起她曾在重病時夢囈著,這一世她只為自己而活,難道指的就是重生後的人生?所以,她真是他的變數?!

他幾百回的重生,等到了與她相遇的契機……不管她是否真是他的變量,這一世他一都不會放開她,任誰都不能將他們倆分開!

「單厄離,叫阿福動作快一點!」

快,他要快一點將煩人事一次處理完畢,然後他要回到她的身邊,他要抱著她吻著她,不允任何人再欺凌她!

杜小佟一夜未眠,神色疲憊,簡直像快凋零的花朵,只因她的男人一夜未歸。

她意興闌珊地整理著紅薯田,想不透他為何會突地消失。

昨兒個她尚處在震驚之中,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該不該戳破他的身份或證實他的身份,她坐立難安,然而他卻沒有回來……她不禁想,該不會是他厭倦了她,所以離開她了?

杜小佟心思煩亂地閉上眼,卻無法控制思緒。

她想見他,想問他曾經許諾過的是不是真的,還是根本是欺騙她的,可她要上哪找他?皇宮嗎?她的身份如此低微,怎麼進得了皇宮?還是耐著性子在這里等他?但他要是不回來了……思至此,她蹙緊了眉,不允自己再胡思亂想折磨自己。

她本來就是孤獨一人,一直以來都是孤獨的,而她也抱定孤老一生的想法,就算沒有他,日子還是得照舊地過,不過就是……少了一個他而已。

她拚了命地說服自己,無心整理紅薯田,正打算起身回房歇息,卻瞥見她栽種在紅薯田邊的芍藥。

都快七月了,這株芍藥還是沒有花苞,仿佛在告訴她,她的戀情將無疾而終……但就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余光像是瞥見什麼,教她不由得定楮一瞧,在茂密的綠葉底下竟藏著小小花荀。

她喜出望外地撥開綠葉,輕撫著小花苞……他可知道,贈她芍藥是何含意?

芍藥,是情人間的花,他知道嗎?

「小佟姊!」

听見銀喜的聲音,以為是他回來了,可她側眼望去,只見銀喜急忙走進院子里,而身後——

「小佟。」郭氏怯怯地喊著。

杜小佟心往下沉,沒給半點好臉色。「有事嗎?後娘。」

「小侈,你爹病了,所以……」

「我爹病了,你就應該去找大夫,找我有什麼用?」杜小佟冷聲打斷她。

「可是……」

杜小佟不耐地轉過身。「我拿點碎銀給你,總成了吧。」

「不是,是你爹病得很重,恐怕捱不過去了,我是來帶你去見他最後一面。」說著,郭氏已經動手拉她。

杜小佟心中生疑,不禁掙扎著。「你這是在干什麼?我爹那天明明就好好的,怎麼會說什麼捱不過去?」

銀喜見狀,趕緊跑到她身旁,然而郭氏的力道卻大得嚇人,一把將銀喜推得跌坐在紅薯田里。

「就是那日回去時淋到雨,風寒一直治不好,你當人家女兒的,總不能爹病得快死了都不回去見上一面吧。」說著,郭氏拉著她走。

杜小佟包覺有鬼,就算她爹真病了,也犯不著用這麼大的力道扯她吧。

她奮力掙扎著,眼看著要掙月兌郭氏,卻出現一個男人一把將她抱住,直接帶到馬車上。

「小佟姊!」銀喜從大門追出。

「快走、快!」郭氏大喊著,車夫立刻策馬奔馳。

銀喜不死心地追上一段路,卻見馬車愈跑愈遠,她正不知道該上哪求救,就見兩名皇城兵走來,她趕忙上前稟報身份,請求幫忙。

兩名皇城兵聞言,其中一名道︰「單將軍有令,杜家有任何事況都得跟將軍稟報,此刻我先進宮跟將軍稟報,你聯絡附近的弟兄跟上那馬車。」

銀喜略松口氣,但還是不安地在家門前來回踱步。

一兩到底跑哪去了,小佟姊出事了!

平生以來頭一次戴上龍冠的藺仲勛,莫名的眼皮跳了下,不由得攢起濃眉。

「皇上,這腰帶會系得太緊嗎?」福至察覺他皺眉,立刻放輕了力道。

藺仲勛垂眼忖了下。「犯不著這般隆重,百官到齊沒?」

「應該已經到齊。」

「那就走吧。」

「奴才遵旨。」福至趕忙命如貴前往鎮天殿通報皇上即將進殿,而後再隨著藺仲勛朝鎮天殿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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