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出手富滿門 第一章 兩家子兩樣情(2)

京城,錦陽侯府四房院落內。

「四郎,我們的荷姐兒真的找不回來了嗎?」面容憔悴的女子微帶病容,但仍可見往日麗色。

「不會的,皇天不負苦心人,總有一天荷姐兒能回到我們身邊。你安心地養病,別想太多,我一定會盡全力找回我們的女兒。」文質彬彬的顧四郎面白膚細,宛若一管青竹,風狂雨急不能令其折腰,光風霽月,有著文人氣節。

面色發白的女子有氣無力的苦笑,「都過了十來年,你不用再安慰我,荷姐兒只怕凶多吉少,我已經不指望了,只盼著她能被好人家收留,別流落到那種不好的地方。」

她真的不貪心,只希望能用余下的性命換取女兒的一生安然,見或不見都無妨,她只要女兒活著。

「翎兒,不許說喪氣話,定一大師不是說過嗎?你與她有母女緣分,定會相聚,你不要再滿腦子胡思亂想,把身子養好了才有力氣為她找婆家。」若找得回來,以荷姐兒那年歲也該說親了,明年開科考,正好可從中挑一個乘龍快婿。

蔣秀翎笑了笑,不發一語。

想當年她是將門兒女,上馬能殺敵,手持長纓槍,跟著父兄叱吒沙場,殺出一身血氣。

後來她愛上文人出身的顧四郎,兩人從此情深無可自拔,有了白首相守的盟約,誓要與君天長地長,永不相忘。

誰知兩家長輩都不贊成此事,一為武將,一為文官,文武不相容並且相忌,他們堅決反對,並試圖拆散這一對有情人。

情比金堅的兩人一心要在一起,以死相逼,相偕在懸崖邊往下跳,以償對方深情,顧、蔣兩家被逼得不得不點頭,蔣家三姑娘和顧家四郎才如願以償,交頸為夫妻。

可是事情真能一帆風順嗎?

一入侯門深似海,嫁入錦陽侯府不久,蔣秀翎很快便發現抽娌間不合,相互勾心斗角,看似風光無限的侯府只剩下好看的門面,里面早就蛀光了,是大廈將傾的空殼子。

因為早年婆婆偏疼麼兒,因而四房手里握著不少值錢的鋪子和地契、莊子,加上長輩給的賞賜、紅封,比起其他開銷大、愛揮霍的三個房頭,四房過得有滋有味,私產頗豐。

手上有錢易遭人嫉妒,蔣秀翎明顯遭到排擠,三個妯娌有意無意的明嘲暗諷,妄想瓜分四房的房產,其他三房聯合起來對付她一人,讓她應接不暇,身心俱乏。

但是婆婆的嫌棄和刁難才是最令她難受的,她曾在懷孕中期被婆婆罰跪在冰天雪地的庭院一整天,只因她聲音太大聲,嚇得婆婆養的畫眉鳥如意掉毛了。

最終那孩子沒留住,是個已有手的男胎。

彼四郎找上母親大吵一頓,母子倆徹底決裂,從那時起,四房的人便被侯府厭棄了,任憑他們自生自滅,雖仍有分例卻少得可憐,比打發乞丐還不如。

好在他們還有莊子上的出息和鋪子上的租金,以及蔣秀翎自個兒的嫁妝,身處困境中仍可怡然自得,不必求助于人。

不過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蔣秀翎再度有孕,即將臨盆前,她還特意回娘家待產,就防大房、二房、三房下毒手,不給一條活路。

誰知熬過一個月的月子,回到侯府的第三日,不知是誰胡亂傳她生的是龍鳳胎,老夫人不喜媳婦卻是愛孫子的人,便命人抱走傳說中的男嬰,也就是雙生姊妹中的妹妹。

阻止不了的蔣秀翎只听小女兒哭了一聲,從此她就回不來了。

老夫人發現那孩子並非孫子後,氣怒交加,下人看人下菜碟,疏于照顧,導致孩子被一位臉生的婆子偷抱出侯府,再找到人時已兩手空空。

婆子說她因欠債而動了心思,原本要將人賣個好價錢的,小小姐粉妝玉琢太得人疼,定能賣高價。但是出了城往南走,她忽地尿急,便把孩子放在停在路邊的驢車上,怕孩子被人發覺,還裝入車上的空籮筐內,準備等她方便後再來抱回。

哪曉得撒完一泡尿後,連人帶車都不見了,地上還留著一坨剛拉的驢糞,她左瞧右瞧就是瞧不見驢車。

泥牛入海,孩子失蹤了,下落不明,杖責那婆子亦找不出絲毫線索。

得知此事,蔣秀翎一下子病倒,病情來勢洶洶,原來能一槍挑十名壯漢的身子垮了一半,變得虛弱無力,稍一吹風便受涼,藥吃得比飯多,巾幗英雄成了病西施,三天兩頭捧心長吁短嘆。

雖然顧四郎請了太醫開藥調理,可身子骨還是受損了,連著數年都未曾有身孕。

想抱孫子的老夫人在此時落井下石,送了五、六個如花似玉的身邊人給顧四郎,要他為顧家開枝散葉。

好在情深意重的顧四郎拒不收用,把嬌滴滴的美人兒送回老夫人的院子,並撂下狠話,終身只此一妻,永不納妾。

老夫人氣炸了,威脅說他們再不生出兒子來,便要強行除族分家,不認顧四郎為顧家子孫。

得知此事的蔣秀翎哭了一整夜,為了不讓丈夫左右為難,她忍著苦澀服下極其傷身的虎狼之藥再與丈夫行房。

丙然一年以後誕下一子,惡語諷刺的婆婆才稍做平息。

只是孩子生下來,母子倆的情況都不太好,因為是藥物強催的結果,兩人時不時的就要請大夫,面色是少了血氣的青白,能活幾年沒個定數,全看天意了。

「定一大師是你相交多年的棋友,雖然出家人不打誑語,但應你所求還是會說一、兩句違心話。」人生有幾個十年?她等得太久、太久了,也許下一個十年她已經不在了。

在絕望中等待的蔣秀翎不再有盼頭,在四面是敵的侯府中她舉步維艱,不知何時才是盡頭。

「定一大師不會說謊,即便我們是知交好友,釘是釘,鉚是鉚,有一句說一句。」是她太失望了才不敢相信。

「或許吧!但我已經沒多少心力等下去了。」她累了,想好好地休息,不為紅塵俗事煩憂。

听出妻子有些厭世念頭,顧四郎面上一慌,緊緊握住她的手,「翎兒,我們還有銀子,多派人去找。」

「是嗎?」她眼楮亮了一下又熄滅。

「你忘了我們還有蓮姐兒和真哥兒,他們還小,需要你的照顧。」他們並非一無所有。

「蓮姐兒……真哥兒……」是的,她還有兩個孩子,怎麼能任他倆在污濁的世間沉浮。

彼四郎猶豫又小心翼翼的問︰「荷姐兒和蓮姐兒是雙生姊妹,容貌必定相仿,我想能不能以蓮姐兒的容貌畫張像,讓人尋找長相雷同的姑娘?」

「你是說……」她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不試試怎知成不成,死馬當活馬醫了。」他豁出去了,不想再憋屈的活著,被人當狗打。

「……四郎,我怕。」她反手握住丈夫大掌。

「別怕,我在呢!」他是個沒用的男人,連妻子也護不住,顧四郎面有憐惜和痛苦之色。

她縴細的雙肩微微顫抖,「會不會害了蓮姐兒?」

他面一沉,「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顧不了許多了,要嘛一家團聚,否則四房分出去,由嫡支變成旁系。」

自古嫡庶有別,嫡子所在處便是本家,享盡家族的榮耀,有本家的扶持可省下不少事,還可利用其人脈和管道,以及銀錢上的幫襯,更加無往不利的做自己想做之事。

反之若為旁系則得看人臉色行事,好的升遷位置永遠輪不到自己,累死累活的做事只是為人作嫁,還得傾其全力給予助力,不然很快會被無視,想借助家族上位是不可能的事,如墊腳石般不受重視。

「我受夠府里的你爭我奪,彼此算計來、算計去,我們想個法子外放吧!」眼不見為淨。

「你不怕荷姐兒回來找不到我們又被欺負了?」沒有父母在身後撐腰,下場堪慮。

「這……」她一頓。

彼四郎輕拍妻子後背,語氣和緩,「這件事交給為夫去辦,你養好病才是最重要的,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嗯,都听你的。」他是她的天,一生的依靠。

他松了口氣,「不要擔心蓮姐兒閨譽不保,大不了從岳父舅兄的麾下去找一個,武官不在乎這種小事。」

她一听,噗嗤一笑,「婆婆會氣死,公公會指著你的鼻頭破口大罵,說你是大逆不道的子孫。」

文人向來自命清高,看不起言行粗鄙的武將,當年蔣秀翎要嫁入錦陽侯府也是一波三折,受到不少鄙視和辱罵,皆言她高攀了,不知羞恥,泥里的蚯蚓也想飛上枝頭當鳳凰。

即便過了十數年,兒女成雙,她還是格格不入的那個,融不進文人世家,始終被拒之在外。

「氣就氣吧!反正不是第一回……」顧四郎捏捏妻子的手,趁她心情不錯時說兩句打趣的話,不意眼角一瞟,看見一子一女臉色有異的進了院子,似乎有哭過的痕跡。

「進來。」

案親一聲低喚,身形略有差距的姊弟倆很慢地進入屋內,濃濃的藥味一下子沖進鼻翼,讓兩人原本委屈的眉目更顯得楚楚可憐,一副小受氣包的模樣。

「怎麼了?」

彼清蓮、顧清真一個低頭,一個仰頭,相視無語,紅了眼眶,鼻頭酸澀的輕輕一抽。

「誰要開口?」顧四郎看了看小嘴抿成一條線的兒子,瞧見他身上幾個腳印和污痕,再看一眼欲言又止的女兒,怯生生地像是失去羽翼的雛鳥。

「爹,我們……呃,沒事……」一想到那些人凶狠的眼神,她話到嘴邊又縮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四房在侯府的地位向來不高,要是為了一點小事被趕出去,他們要住哪里?

「真哥兒你來說。」雖說識時務者為俊杰,但大女兒為求全而屢屢退讓,讓人不由得失望。

真哥兒看了二姊一眼,吞吞吐吐的說得結巴,「是……七弟弟推我,他……他說他才是六少爺,我長得又、又小又矮,應該是最小的,我……我不同意,他……他就踢我……」

錦陽侯府的老夫人相當厲害,而且善妒,沒有容人之量,因此府中四位老爺都是由她肚皮生出來的嫡出,沒一個庶出。

七弟弟指的是三房的庶子,在府中排行第七,長得虎頭虎腦,有點胖,氣力不小,因為其母是受寵的姨娘,是某親王所賜的貴妾,因此母子倆的眼楮都長在頭頂上,除了長房、二房的嫡出外,見誰都頤指氣使,不放在眼里。

「蓮姐兒,你是姊姊,又比他倆大六、七歲,你為什麼不護著弟弟?」維護兩句也行,庶出打嫡出就是不對。

「我……我……我怕七弟,他打人很痛,叫他別打了他還是打……」一雙驚懼的水眸蓄滿了淚,彷佛在說「我沒錯,為何要罵我?我阻止了呀!但沒人听,阻止不了」。

彼四郎聞言一眯,「他也打你了?」

「我……我……」她咬起唇,淚珠兒直落,好似梨花帶淚,柔弱地需要呵護。

「欺人太甚,黃口小兒也敢爬到我兒頭上撒野,三哥是怎麼教孩子的?我去找他理論……」是可忍,孰不可忍,這些人越來越過分了,連小孩子也不放過。

「四郎,別呀!我們勢單力薄,斗不過他們的。」獨木難支,大房、二房、三房都想吃掉四房。

「爹,三伯只會偏袒楊姨娘,他听不進去您的話。」去了只會自取其辱,何苦來哉?在吵嘴上爹一向說不過人家。

妻女的勸阻讓顧四郎有氣難抒,一口氣憋得胸口發疼,若他的兒子再大一些就不用孤軍奮戰了,「你們要我忍氣吞聲,當沒這回事?」

蔣秀翎眼露苦澀,「不退讓又怎樣?你能帶著一把刀沖進三房院子,見人就砍,不怕見血?」

那是武人的作風,全然不跟人講理,先砍了再說,她的父兄便是這種人,誰受了欺凌便帶人殺上門。

不見得真是殺人,而是震懾,打敗對方,對方自然心存懼意,下回想踩武將家的腳就得衡量看看自個兒的命有幾斤幾兩重。

「這……」他一噎。

都是一家人,干麼喊打喊殺的,大家都懂禮識趣,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把理掰開了講。

「四郎,我們爭不過人家,別再痴心妄想別人會當你是兄弟看待。」自從娶了她之後,錦陽侯府就成了文人世家的笑柄,本就不怎麼響亮的名聲更加一落千丈。

他沮喪的垂下頭,「翎兒,我對不起你們,是我害你們受苦,我太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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