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這一家 第一章 抄家流放遭大難(1)

「……嗚……二姊……你疼不疼……」

巍巍如山高的皇宮正門前,一名全身是血的稚弱女子被兩名冷面手持長矛的禁衛軍像拖死人似的拖行,長長的一道血跡將行經的青玉板染得艷紅,怵目驚心。

門洞外,一群七到十來歲的孩子見狀,奪眶而出的淚水紛紛落下,不等人出了宮門便連忙上前從衛兵手中接過人來。

哭聲細碎,不敢大聲嚎啕,令見者為之鼻酸。

畢竟在皇宮門口,誰敢有絲毫放肆,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天子之怒那是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沒……沒事,不疼……一點點傷……而已……」氣若游絲的溫雅一身素白衣服,上面全是被血染紅的顏色,她強撐著一口氣露出叫人心疼的笑容。

「……二姊,好疼的,你身上全是血……」怎麼可能不疼,二姊遭了體無完膚的大刑。

不想讓弟妹們扶得吃力,她勉強站直身,但如遭火灼的劇烈疼痛差點擊垮她。「看……看著傷勢嚴重,其實只是皮肉傷,宮里……的禁軍已打點過,不會下死手……」

才怪!那些變態的太監存心要她的命,讓她脫到只剩一件單衣才執行,還借口防止她暗動手腳上下其手,模遍她身子,若非在眾目睽睽之下,只怕連最後的體面都保不住。

幸好她事前做了防備,還打點了宮中侍衛,給了不少好處,不然這條小命就交代在里頭了。

雖然她弄得渾身是傷,但還是覺得這筆買賣很劃算,誰讓皇上太愛記恨,她只能出此下策。

「是嗎?」孩子們嗚咽的哭著。

「……你們要……要相信二姊,二……二姊不騙人,小……小事一件……」她快要撐不住了。

「什麼小事一件,你再逞強試試,也不看看自己身上一共有幾個血洞,要不要我幫你數一數?」她為什麼就是不肯等一等,求人很難嗎?雖然滿朝文武百官沒人敢出面求情,但她大哥已經快馬加鞭的從邊關趕回來,一定來得及。

「黎、千、芹,你想我死嗎?」嘶了一聲,她還有力氣懟人。

穿著淺色衣服的女子訕然一笑,收回拍在好友肩上的白嫩小手。「我……呃!忘了……」

忘了她有傷在身。

生性粗枝大葉,擅長武刀弄劍的黎千芹年方十四,她是護國將軍府的嫡出大小姐,先祖是開國功臣,連著數代子嗣都是武將,保家衛國是他們的職責所在,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不過因為常年征戰沙場,故而人丁稀少,到了黎千芹這一代已是所剩無幾,因此她雖是幼女卻也十分得寵。

只是再怎麼受寵也難敵天子之威,她有心無力,救不了好友一家,甚至眼睜睜看他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你這腦子……該洗一洗了,老是這麼莽撞,不知輕重。」這頭沒長腦的擰≠,以後沒自己在京里拉住她,不知又要闖出多少禍事。

自顧不暇的溫雅還有一大家子要護著,自此之後兩人怕是天南地北,再無相見之日。

「溫雅,你的傷勢要先處理一下,讓涵兒幫你上藥。」她的血再流下去真要小命不保了。

「二姊,我幫你上藥。」早抱著藥箱站在一旁的溫涵淚流不止,痛恨自己的軟弱,家中有難竟幫不上一點忙。

溫雅搖頭,連苦笑都倍感吃力。「來……來不及了,要趕……趕到城門送……送行。」

「二姊!」

「溫雅……」

眼淚是世上最無用之物,溫家的天……垮了。「千芹,我要你帶的衣服帶了沒?快送……送我到北城門。」

黎千芹氣惱的跺腳。「都這模樣了還死倔著,沒把自己搞死不甘願是吧!」

她氣虛的揚唇,眼中光采眩人。「不然我九死一生求來的聖旨不就毫無用處了,走了九十九步,只剩最後一步了。」

眼前一陣發黑的溫雅捉住好友的手,往她身上一靠,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只憑一股意志力不讓自己暈倒。

「你……算了,我一向拿你沒轍,祖父常說你比我們家的人更像武將,若你是一名男子定是馬上將軍,一員開疆闢土的千古名將。」可惜她是女兒身,縱有謀略天下的能耐也上不了戰場。

溫雅一听,差點笑出聲。

千古名將?

她不過是跑地方新聞的小記者,從業三年死于一場民俗活動的鷹架倒塌意外,成排懸掛的燈籠起火燃燒,受困的她在眾人的奔跑和尖叫中用手機拍下自己死亡前的一幕,上傳給親朋好友,做最後的告別。

等她再有意識時,竟然是甫出生的嬰兒,被抱在母親懷中吸吮乳汁,她生成溫家二房的嫡長女。

「上車吧!在馬車上換衣,我特地偷……呃,借用了我娘的馬車,絕對能及時將你送到北城門。」黎千芹一臉心虛,為了朋友肝膽相照,她公然與母親作對。

在眾人的幫忙下,溫雅上了馬車,交代弟弟們先回家等她。

溫家是太醫世家,往上數代都是太醫,溫雅祖父溫守正為太醫院院使,有子三人。

除開近臣,太醫也是最接近權力中心的人,看診的對象不是皇親國戚便是權貴大臣,該知、不該知的宮中秘辛幾乎了然于心,更多的還有宮廷斗爭、皇子奪權、群臣站位等等。

不幸地,溫太醫……應該說是小溫太醫,溫守正的長子溫志高,他和一心鑽研醫術的溫守正不同,為人急功近利,不甘屈于人下,總想有一番大作為,不想和其父一樣一輩子只能當個太醫。

他想封侯拜相,想出人頭地高高在上,想要當人上人,而他唯一能走的就是從龍之功。

于是他投入大皇子陣容,認為大皇子必是日後的儲君,听從大皇子的指示在得寵妃子的安胎藥中暗動手腳,下了少許的紅花和麝香,使其流掉腹中龍嗣。

此事非同小可,差點一尸兩命,震怒的皇上下令嚴查,最終查到大皇子和溫志高身上,還有不少世家牽扯在內。

兒子是自己的,虎毒不食子,皇上雖然怒不可遏也下不了狠手,因此下令大皇子圈禁皇子府,但是其他人可沒什麼好下場,不是抄家滅族便是斬首示眾,溫志高便是午門前的一名亡魂。

而溫家上下也因此受其連累,不過在緊急時刻是溫守正出手救了寵妃一命,雖然沒保住龍嗣,但總算情況沒有再更糟了,再加上他的改良麻沸散方子用于軍中,著實于朝廷有功,與溫家祖母交情頗好的太後提出此點在一旁說情,總算免除了一家子死刑,十二歲以上男丁流放三千里外,十二歲以下男丁、女眷遣返回原籍,未經傳喚不得入京。

換言之,幼子們幸免于難,保留住一絲血脈。

流放本就是千辛萬苦,十之八九到不了流放地,不少人死于中途,或是被押送官兵給私下賣了,有的還被狎玩至死,所以此行並不比死好受,更多的是受盡屈辱和折磨。

馬車上溫雅在溫涵和好友的幫助中換下血衣,草率的灑上止血藥粉便匆匆著衣,面無血色的她唇瓣白得嚇人,光是換衣就用上半個時辰,可見傷得有多重。

剛一系上素白腰帶,馬車便到了城門口。

這時候,耳邊盡是壓抑的哭泣聲以及官兵的吆喝聲,不讓好友扶著的溫雅強撐著下了馬車,她在成千的流放犯眾中找尋她的家人,她很急很急,急到身上的傷口又泌出血絲,衣服上有一點一點的血花綻開。

遠遠就見一名鬢角染霜的老者被官兵強拉著上枷,那厚重的枷鎖是比死還難受的酷刑,死于該刑具的人不計其數,當下讓溫雅看得兩眼泛淚。

「等一下!」

正在上枷的官兵一看到有人上前搗亂,手中的棍棒正要往來者一棒子敲下,老者心急的弓身撞開官兵。

「讓誰你來的,回去——」

老者一喊完,被撞開的官兵氣憤地朝老者腹部揮去一棍,一旁的年輕男子抱住老者,被長棍打中後腰。

「大哥!」

老者不是旁人,正是被長子拖累的溫守正,護住他的是長房的長孫。

「雅兒,听……祖父的話,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你帶他們回老家……」溫子義忍著痛,看向隔房的妹妹,其實他更想看見成親不到兩年的妻子和三個月大的兒子,但是他怕再也看不到了。

「姊姊……」

「二妹……」

「丫頭……」

溫家男子一一靠近,有的已經上了枷鎖,臉色痛苦。

溫雅是二房的長女,她雖排行為二,但上面的長姊是長房的,溫涵是三房的,三個姊妹不同房頭,她底下是兩個同父同母的弟弟。

長房三子一女,三個哥哥都在流放行列,而她的親大弟上個月剛滿十二足歲,因此也沒能避過。

三房的孩子除了溫涵十三歲,其余一對雙胞胎八歲,幼子五歲,不必受流放之苦。

「祖父、爹、大哥、二哥、子廉……我不是來送你們的,我是來傳聖旨的。」她賭命換來的。

「聖旨?」

官兵們的棍棒正要再揮下,雙腳無力,快要站不住的溫雅一咬下唇,高高舉起抱在懷中的明黃聖旨。

見旨如見君,眾人下跪迎旨。

「……皇上恩準溫家罪人不論老少免上枷鎖。」

免上枷鎖?

這是多大的皇恩呀!居然得以照拂?

成千上百被流放的犯眾既羨慕又嫉妒,有意無意的朝溫家人靠近,想著能不能也不用上枷。

這些想蹭點便宜的人全然沒注意到溫家人的神色,他們臉上不是歡喜,而是憂心和不忍。

「你做了什麼?」這丫頭性烈如馬,看著柔弱卻剛強,心性堅韌不遜男子,別人不敢做的事她勇往前行。

「沒做什——」不想家人擔心的溫雅想輕描淡寫的帶過,可偏有多事的人搶了她未竟之語。

「她滾了釘板。」

「什麼?」

「滾釘板……」

縱使男兒有淚不輕彈,一听到「滾釘板」,溫家男子全紅了眼眶,小輩的還嗚咽出聲。

「別听子芹的話,那釘子都生銹了,一點也不尖利,我一滾過去就像滾石頭路,痛一下罷了,沒傷著,你們也知道我跟著黎將軍學武,皮粗肉厚的。」她笑得彷佛一點事也沒有似的,但雙腳已在微微顫抖。

「誰說沒傷著,你都差點——」去了半條命。

「黎子芹!」還做不做朋友了?

溫雅一喝,滿肚子話想說的黎子芹硬把話逼吞回去,惱怒地把頭一撇,不忍看那搖搖欲墜的身影。

「雅兒,你三嬸呢?她……還好吧?」想念妻兒的溫志翔已多日未見家中妻小,忍不住一問。

眼神一閃的溫雅露齒一笑。「還好,朝廷抄的是公中財產,媳婦們的嫁妝歸各自所有。」

事實是為溫家三房生了四個孩子的方氏在出事不久後便被娘家人接回去了,日前已經帶著幼子改嫁。

可這事她不能告訴三叔,一定要死死瞞住,三叔對三嬸的感情之深是深入骨子里,若知曉三嬸再嫁昔日情敵他定然會瘋的,絕對走不到流放地,更可能會讓祖父白發人送黑發人。

他們已經沒了一個大伯,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那對溫家人而言都是極大的打擊。

「那就好、那就好……你三嬸是嬌氣了些,回鄉這一路上麻煩你了。」他不敢允諾總有一天會回到妻子身側,天恩難測,他只盼著她平安無事,不用為衣食發愁。

一心掛念妻子的溫志翔並未發現佷女的異狀,但身為前太醫院院使的溫守正卻一眼看出孫女的不對勁。「老三媳婦有嫁妝傍身能有什麼事,你杞人憂天了。二丫頭,不用理會你三叔,先把自己照顧好。」

「祖父,大伯娘沒了。」溫雅借機握住祖父的手,偷偷地塞了幾兩碎銀和銀票到他手中。

「你……她怎麼了?」

感覺手心的異物,他面色微變,本想把銀子還回去,一家子婦孺更需要銀兩,可是不等他有所反應,溫雅的手已經往回抽,以眼神暗示他收好。

「大伯一死,她收完尸的當晚就自縊了,言明要夫妻同葬一穴。」因此她在問過神情萎靡的祖母後便將兩人合棺,準備扶棺送回江南安葬。

「沒想到她會這麼想不開,我以為她會掌好這個家……」大兒媳婦當家主事時將溫家里外打理得井然有序,讓外面的男人無後顧之憂,以媳婦來說的確是做到以夫為天,可惜就是太過順從丈夫,連他走錯路了也一心一意的支持到底。

「大伯娘認為自己對不起溫家,跟大伯一起越走越偏,終至釀成大錯。」夫妻同心,大伯娘一心想助大伯青雲直上,私底下掏了不少私房讓他巴結人,送禮走動。

這次的禍事長房那邊已掏空了家底,無力照拂兒媳與孫輩的她早決定走上絕路,生性好勝的不想被人說她短視無能,因此一死百了,同時讓人誤以為長房的家業連同私產在抄家時一並被搜去了,才會一無所有。

畢竟死人不能說話,還能要求她交出私房嗎?

已經搬出太醫府邸的溫家人目前暫住城外的莊子,那是溫雅母親蕭氏唯一留下的嫁妝,其他的都變賣成現銀,一部分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請他們善待溫家人,一部分買了藥材、棉被和米糧,蕭氏求了太後代為說情,允許她隨同丈夫、兒子同赴流放地,這些物資放在一輛馬車上。

溫守正行醫經年雖累積不少財富,加上貴人們的賞賜,家底不可不說不豐,可是在長房夫婦的掌控和私下挪用下,二房和三房除了每月固定的開銷和月銀外,其實並無來自公中的資助,連在外開醫館的收入也得交公中。

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少,蕭氏急賣嫁妝所得銀兩並不多,僅原價的一半不到,不但遭到剝削、打壓,還被趁火打劫,蕭氏買完了最後的馬車已所剩無幾,過兩天連棲身的屋子也要賣了。

所幸溫雅一直有理財觀念,早早便和幾位好友聯手置產、買田地、買鋪子掛在他人名下,她只要收成中的兩分利,再用化名存入錢莊,幾年下來也頗有富余。

不過明面上她花用的都不是這些私產。

比如大姊婚期前她在首飾鋪子定了一副價值兩百兩的頭面,但因為溫家出事而匆忙退親,最後用不上。

想原件賣回的溫雅卻被捧高踩低的掌櫃刁難,言談之中透露此頭面已然不祥,收回怕也賣不出去了,得重拆再鑄,必須折價一百兩,氣得她差些掄他一拳。

諸如此類落井下石之事還不少,饒是她這般已見慣人情冷暖的穿越人也覺得難受,更何況是其他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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