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朗氣清,春陽普照,是宋彥宇跟蘇瑀兒的大喜之日。
坐落在靜巷內的蘇府內外到處裝點得喜氣洋洋,雖說親家靖遠侯府出了大事,但京中人精多,昭順帝的態度說明軍事案還有商議空間,再說,蘇老太傅門生無數,在權貴間也有一定的影響力。
因此京城里有頭有臉的權貴絕口不提那樁糟心事,備了重禮絡繹不絕的上門祝賀,停在宅第前的馬車綿延數里,遠遠都見不到尾巴。
因客似雲來,就連蘇家五位少爺也得幫著招呼客人,其中三人在互相使了眼色後,有志一同的溜到妹子的院子去。
嫵玉院的多名丫鬟一見幾個少爺到來,欠身行禮的同時,更在心里對宋彥宇掬一把同情淚。
從賜婚聖旨下來,這幾位少爺對準妹婿是挑三揀四,批評多多,贊美少得可憐,但她們也能理解,少爺們就是不舍寶貝妹子嫁給一塊萬年不化的冰雕。
雖說舍不得,但與其他男人比起來,宋彥宇還是他們勉強可接受的對象。
一來,宋承耀只娶一妻,未曾納妾,而宋彥宇本人不近,寡情冷漠,外傳其母曾為了通房人選傷透腦筋,環肥燕瘦或姿色各異的美人兒都被他一個不留的退回去,這種個性要花心也難。
男人往往三妻四妾,就算有貌美如花的正妻,也會遇到更年輕嬌艷的美人兒,真能把持住的人少,不得不說,宋彥宇性子冷冰冰,確是龍鳳般的人物,若不是沒有適齡的公主,怕是皇上都會招他當駙馬。
蘇家少爺們想得很多,就是從未想過寶貝妹妹會心儀宋彥宇,這讓本來對宋彥宇勉強滿意的他們醋壇子打翻,又挑起他的壞處來。
「宋世子一張面癱臉,話少得可憐,瑀丫頭今兒就要嫁,日後不是要悶死?說到底,這門親就不好!」排行老五的蘇盛麒心酸不已,更加忿忿不平。
排行老四的蘇盛軒也一個勁點頭附和,「就是。」
三少爺蘇盛文睨了兩個弟弟一眼,「你這話有膽到爺爺面前說。」
蘇盛軒臉色漲紅,掙扎駁斥,「說了有何用?爺爺不是跟爹娘坦言,就是瑀丫頭個性太失控,必須宋彥宇這種沉穩性子來鎮壓。」
這話說得氣悶,蘇家三兄弟都想大喊憑什麼!他們的瑀丫頭明艷飛揚,宋彥宇內斂淡漠,面無表情,兩人怎麼看都不和。
想說爺爺老了,眼楮出毛病,但他們從小被蘇老太傅輾壓慣了,沒肥膽抗議,只能在心里強烈駁斥吶喊。
「時間過得也忒快了些,半年倏忽就過了。」蘇盛麒開始傷心了。
半年前宋家下聘,長長隊伍一路奏樂來到蘇府,沿途圍觀的老百姓夾道觀看,一個個丈高的紅木箱子進了蘇府,將前庭都快塞滿,幾人看著眼紅,這代表妹妹要嫁人了,怎麼一晃眼就來到大婚這一天?
昨兒三人再加幾個族兄本想大醉一場,但又怕醉死,沒能送寶貝妹妹出閣,最後個個睜眼到天亮。
蘇府佔地大,幾個院子都建了庭園,但嫵玉院半夜的動靜他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這是將寶貝妹妹挖起來梳妝打扮好打包送人!
喜氣洋洋的新房里,蘇瑀兒身穿鳳冠霞帔端坐著,一旁的玄月正拿著小湯匙盛著剪成一小口的肉丁花卷喂她。
今日得折騰一整天,她吃東西喝水都得斟酌。
「三哥、四哥、五哥。」蘇瑀兒喚了幾個哥哥。
看著眼前幾張俊美的臉龐,她的心暖暖的,哥哥眼中的不舍太濃烈。
她又想到昨晚父親特別來到閨房,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她卻不入內,最後還是母親過來,又笑又搖頭的瞪了他好幾眼,父親才模著鼻子低頭走人。
曾經的趙允兒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因此對老天爺給予的新生命,她知道能回報原主的就是要過得幸福,讓這些愛她的蘇家人知道她過得很好。
「瑀丫頭,嫁人了不準委屈自己,你後面有靠山。」
「婚後要是不順心、不愉快,直接策馬歸家。」
蘇家男人吧啦吧啦的說了一大堆,就沒叮嚀她得侍奉長輩夫婿,不舍之情溢于言表,握住她的小手緊緊不放。
蘇瑀兒好氣又好笑,但幾個哥哥話里的疼寵讓她幾乎紅了眼眶。
「不嫁了,不嫁了,還沒嫁就紅了眼眶,我舍不得,我心疼!」蘇盛麒忍不住低吼出聲。
她長睫微顫,淚光閃動,卻也忍俊不住的笑出聲。
另外兩個哥哥也被蘇盛麒這脫序的話語給逗笑,齊齊賞他一記白眼。
偏偏當事人還直喊,「我養不行嗎?養她一輩子還不成?」
「對啊!」蘇盛軒眼楮陡地一亮,「我也可以,都說有了媳婦忘了娘,不不,這詞不妥,總之,我就不成親,專養小妹!」
蘇瑀兒原本還覺得好笑,這會兒她卻開始嫉妒原主有這麼多疼愛她的哥哥。
眼見這鬧劇沒完沒了,嘴角都快抽搐的喜娘趕緊出聲,「哎喲,幾位少爺,不能鬧了,再說下去都要耽誤吉時了。」
外頭的催妝詩可是一首接著一首傳進來,奈何一屋子的人無人在意。
蘇家三兄弟這才意識到一個問題,異口同聲,「那些人都沒擋下宋彥宇?」
有沒有搞錯!他們幾兄弟及其他族兄齊心協力,為了抵擋宋彥宇抱得美人歸,可是設了超多刁難關卡,要讓他知道他們有多麼寶貝瑀丫頭。
喜娘見幾兄弟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還討論起所設的眾多關卡,深感無奈,她當了那麼多官家的喜娘好命婆,第一次遇到娘家如此走火入魔,闖關得闖十八關,文的武的全都來,難怪一些官家夫人私下跟她說過,誰娶蘇府這掌心寶當媳婦就跟供了尊佛一樣,不能打罵。虧得新姑爺行事沉穩,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過關斬將。
不過也不得不說,蘇老太傅高義,在他人都怕遭了侯府池魚之殃時,他們沒吭聲,仍是下嫁全家的掌中寶。
不管再怎麼依依不舍,時間流逝,終于還是來到了要出嫁的時刻。
在接待完賓客後,另外兩位少爺也匆匆趕來,五人大陣仗的護著新娘子出閨房。
喜娘在旁邊看著,只覺得這番景象也真是絕了。
富麗堂皇的大堂內,蘇家上上下下都在里頭坐著。
周遭擠了不少賓客,眾人目光都停在站在居中候著新娘的新郎官身上。
宋彥宇身姿挺拔,俊逸絕倫的臉上一如過往淡然,但許是一身難得的紅色喜服,頭戴大紅喜帽,添點喜色,風姿絕倫,猶如天人。
「新娘子來了!」驀地,有人激動喊道。
眾人目光落到蘇家五個男丁身上,心里都是羨慕妒嫉恨,再看看喜堂上的新郎官,美男啊,全都是美男,而且新郎官在五個俊美的大舅子前,一點都不遜色。
再看看,頭戴蓋頭的新娘子不是由全福人或丫鬟嬤嬤攙扶,而是被五個哥哥簇擁著走到堂中。
蘇瑀兒的兩個嫂子見怪不怪,她們嫁進來也有二三年了,早知丈夫對于妹妹的疼寵。
在蘇夫人略微不滿的目光下,五位少爺們困難的移動步伐離開妹妹,見到新郎官跟妹妹並肩一站,只覺得滿肚子酸澀,眼眶都要泛淚。
出閣在即,父母得說些叮囑與祝福,但蘇老爺才喊聲「瑀丫頭」就哽咽了。
蘇夫人只好忍著淚接話,要女兒敬重長輩等等。
幾個少爺忍不住要交代兼恫嚇妹夫,但被蘇夫人鳳眼一瞪,滿肚子的話不能說,差點沒讓他們抓狂。
好不容易,宋彥宇在幾個大舅子憤怒不舍的淚眼中,終于將新娘子送上花轎。
他帶了幾位好友及下屬前來迎娶,眼看這得來不易的一幕,幾個友人莫不吐了口長氣。
個性較跳脫的其中一人以手肘撞撞好友,煞有其事的抹了 一把額上並不存在的汗水,「看你這一遭,我都不想成親了。」
宋彥宇面上不顯,心有淒淒,雖然已有心理準備,實境遠比想像更磨人,比他在郊外操練禁軍團都累。
劈里啪啦的鞭炮聲響徹雲霄,宋彥宇一身喜服傲然立于馬上,容貌俊美,尤其那雙狹長鳳眼深邃不見底,渾身散發著淡漠氣息,猶若天際雄鷹,旁人不敢靠近。
好在一路上迎親隊伍敲鑼打鼓,有人狂撒喜錢,祝福喧鬧聲不斷,大半助陣吶喊的人都是蘇家少爺們安排的,十里紅妝多好看啊,何況一路撒喜錢,老百姓能不來湊一腳?
眾人如浪潮似的擠上街,一睹禁軍統領娶親的熱鬧場面。
花轎里,蘇瑀兒的心情激動又忐忑。
良人是幼時舊識,原主哥哥們更是將他的大小事查得清楚,一一告知,要她安心,他算是有責任的好人,要她好好跟他過日子。
婚前幾次見面,她有意親近,兩人相處不錯,但能否相知相惜,她沒有把握,最重要的是,她終于要回到那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地方!
她思緒繁雜,直到宋彥宇踢了轎門,她才意識到花轎已停。
外頭一陣陣鞭炮聲此起彼落,轎簾被掀開,她拉著紅綢,在喜娘的攙扶下步下花轎。
再怎麼說,宋老將軍都是雄霸一方、名震敵軍的驍將,即使出了婁子,但皇帝還沒懲處,婚事自然大辦,光宴席就上百桌。
見新人進入大廳,眾人掌聲不斷,在這般熱鬧氛圍下,新人開始拜堂。
紅色蓋頭下,蘇瑀兒依著唱禮之人的指示行禮,直到被人簇擁著進到新房坐下,她還有著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的恍惚感。
她猜測著弟弟離她如此近,可會到新房看她?念頭一轉,又知不可能。
一來,十一歲的趙冠樺只是陳子萱的旁系表親,二來,二房跟大房私下交惡,早已水火不容,但家丑不外揚,礙著面子,今日雖會出席,又怎會帶一個表親出來?
新房一隅,宋佳婷擠身在等著看新娘面貌的眾多女眷中。這畢竟是家族大事,在京城貴人圈中她又有才女之名,就算兩房交惡,她也不會把情緒寫在臉上,此時笑容盈盈的等著新郎官挑喜帕。
她明媚的瞳眸不經意掃過喜氣洋洋的新房,一股妒意涌上心頭,這布置也太夸張!雖然她沒看過皇後公主的房間,但想來與這新房相差不遠。
京城的三月天氣仍寒,新房角落燒著銀絲炭,地上還鋪著毛茸茸的地毯,花梨木雕花拔步床居中,同款雕花梳妝台在右側,床單被褥听聞是來自蘇杭的緞面名品,窗邊另外放了同款的羅漢榻。
精致高雅的家俱,再加上大小不一的古董花瓶,件件價格不菲,亦有價值連城的名人畫作,連桌上香爐都綴上珠寶,還有那特意鏤空的四面雕花大窗,配合窗外的庭園造景,如置身畫中,美得讓人不嫉妒都不成。
宋佳婷再想到蘇家老小對蘇瑀兒眼珠子似的疼寵,她更是羨慕。
她曾經在宴席遇見蘇瑀兒數回,本想上前結交,但蘇瑀兒就是個蠻橫的主兒,人她眠的,她對于對方就是有求必應,看不上眼的,就算湊上前,她也是正眼都不看一眼,再不識相走人,她就冷嘲熱諷。
不幸的是,她真的看不上自己!
沒想到對方搖身一變就成了她嫂嫂,再想到自家跟大房的恩怨情仇,莫名的,她竟替自家擔心起來。
新房靜悄悄,眾人屏息以待的看著俊美無儔的宋彥宇以喜秤挑開紅蓋頭。
蘇瑀兒眼前頓時一亮,眨了眨眼,映入眼簾的便是拿著喜秤的新郎官。
宋彥宇自是知道她的好相貌,但刻意妝扮卻是首見,此時見她如牡丹艷麗,他一向淡然的眼眸不禁流露驚艷之色。
他自制力極好,很快收斂神情,蘇瑀兒反應卻慢幾拍。
她看過宋彥宇年少的模樣,甚至看著他成長,一直到後來的疏離,她都不曾見過他如此俊美攝人,他穿大紅喜袍真是超乎想像的好看,美似妖孽。
「噗哧」聲突地響起,她乍然回神,面對眾人打趣的目光,她尷尬低頭,模死人了。她這羞澀模樣引來四周更多笑聲。
「新郎真英俊,看得新娘都痴了。」
「莫說新娘,新郎剛剛也怔了一下,顯然也被新娘驚艷了。」
「這就是一對璧人啊。」
贊美聲此起彼落,有的女眷在贊美蘇瑀兒時還十分小心,就怕這姑娘惱羞成怒,直接杠上。沒辦法,她的驕縱之名從不是空穴來風。
但蘇瑀兒畢竟不是原身,還真沒那麼厚臉皮,已窘迫過一回,她不敢再亂看,只瞅著自己放在膝頭主蔥似的手指。
接著,在喜娘的指引下,一對新人喝了交杯酒,又吃了生餃,撒了紅帳,繁文縟節一項項進行,象征男方對女方的尊重。
禮成後,宋彥宇就被友人拉出去應酬,新房中觀禮的女眷也一一散去。
終于安靜下來,龍鳳喜燭隨著自窗而入的夜風輕輕搖曳,偶而啪地發出一聲輕響。
玄月跟玄日上前幫著主子卸掉厚重的鳳冠釵環,幫著洗漱沐浴。
等蘇瑀兒一身清爽,吃了點東西,玄月便上前,說是府中幾位少爺交代,要她先睡一覺。
蘇瑀兒雖然起得早,但並不覺得累,尤其一想到晚一會兒的洞房,哪有睡意?
她搖搖頭,要玄月拿本書給她。
玄月想到幾位少爺的交代,小臉兒漲紅,「姑娘還是先小睡吧,那個——那個很累,幾位少爺要姑娘得勇敢開口,要——要姑爺節制。」說到這,她的頭都要垂到胸口。
兩個已成親的少爺就算了,其他少爺連通房也沒有,到底從哪里打探到男女交歡,女子多辛苦的事啊。
蘇瑀兒也是無奈,幾個哥哥讓她好氣又好笑,連帶的,她心里的緊張也消散不少。
男女那檔子事,她自是經歷過,只能說就是一場場惡夢,但宋彥宇是她曾經熟識的人,下意識,她相信洞房花燭夜不會太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