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事出突然,岳非根本沒有準備的時間,只能挑晚上惡補。
「明天見到我爺爺,妳別亂說話,只管笑就對了。」說是惡補,其實他也不知道該惡補些什麼?舉凡他的一切,他爺爺都討厭,哪怕她表現得再杰出也一樣。
「所以我只管傻笑就行了嗎?」她听了半天,只得出這個結論。」
「就怕傻笑也過不了關。」岳非嘆氣。「我就知道踫到岳不群準沒好事,果然被擺了一道。」虧他還沾沾自喜,得到堂哥的認同贊美,誰知道竟是有毒的隻果。
「你和他的關系好像很差。」她好奇問岳非。
「雖然還不至于拔刀相向,但也絕對稱不上是好。」他難得講一下帶有古意的話,可惜卻是負面情緒。
「既然都是堂兄弟,又何必呢!」應該好好相處。
「這妳得去問他,干麼整天找我碴,我又沒惹他。」他也是有多遠閃多遠好嗎?他堂哥老是愛主動靠近賺犯規,簡直就是大胡子第二,專靠罰球得分。
「你們兩個為何就不能好好相處?」她沒有兄弟姊妹,想找個人吵架都不容易,某方面還挺羨慕他的。
「我也很納悶。」他說。「我對他並沒有敵意,但他好像不這麼想。」
「是嗎?」她一向認為一個巴掌拍不響,一定是兩個人的態度都有問題,誤會才會越結越深。
「現在不是管我堂哥的時候。」他緊張死了。「總而言之,絕對不能讓我爺爺發現妳來自古代……不不不,他不可能會想到這方面,這是科幻小說的情節,我爺爺的想象力沒這麼豐富。」
帶她面見老人家,顯然給他帶來極大壓力,都還沒見著面呢!就已經開始胡言亂語,真是可憐。
「總之,明兒個我盡量不要開口說話,這你就放心了吧?」她了解他的意思,畢竟萬一她說錯話被瞧出端倪,大家都麻煩。
「也沒有妳開口的機會。」岳非諷刺回道。
「啊?」
「反正妳明天就知道。」岳非丟下這句話便改變話題,說些風花雪月無關緊要的事,一個晚上就這麼白白浪費掉。
到了隔天出發之前,他才想起應該帶她去美容沙龍做頭發和化妝,但已經來不及。
他怎麼會這麼胡涂,光顧著緊張,忘了這麼重要的事?
「算了。」他放棄。「反正是人形立牌,就不必打扮了。」
岳非反復的說法引發單純的好奇,他昨兒個晚上就說沒她開口的機會,今天又說她是人形立牌,他爺爺有這麼可怕?
只不過……
「人形立牌是什麼意思?」她不懂。
「就是只管站著不動,讓人從頭罵到腳,還不能反駁的道具。」他回道,徹底扭曲它的本意。
單純睜大眼楮好奇地看著他,他搖搖手,諷刺的說︰「別擔心,我也是人形立牌,可以和妳一起作伴。」
單純還是听不懂他說什麼,只覺得他的語氣充滿無奈,甚至無助。
「我一定得穿這種鞋子嗎?」她指著腳上的高跟鞋唉唉叫。「我怕我會跌倒,能不能換上這雙鞋?跟我原來的鞋子比較像,我比較習慣。」
她從鞋櫃中拿出牛皮包鞋,很樸素、很平凡,只差幾朵繡花就可以拿回古代賣,還可以賣出高價。
「隨便妳。」他全面棄守。「反正是人形立牌,穿什麼都一樣。」
他一再強調這四個字,單純真的很好奇他爺爺真的這麼會罵人,應該是他夸大其詞。
事實證明,他們真的是人形立牌,幾乎從踏入他爺爺的書房開始,岳非就一路挨罵。
「我幫你們堂兄弟一個人取做岳群,一個人取做岳非,是想勉勵你們超越人群、超越是非,達到完美的境界。你堂哥做到了,可是你呢?別說超越是非,連禮義廉恥怎麼寫都不知道,丟不丟臉?」
他老人家雖然不良于行,必須坐輪椅,可罵人的時候非常有力氣,簡直就是充滿活力。
單純打量岳老爺,總覺得他好親切,因為他留著一臉長胡子,和村子里的耆老好像,村里最具聲望的李大爺也是留著又長又白的胡子,村民私下都稱他是白髯公呢!
「給我筆和紙,我寫給你看——」
「竟敢和我頂嘴,廢物!」
他爺爺果然又把這兩個字端出來,岳非聳聳肩,見怪不怪。
「岳群給你的文件,你到底看過幾份?不要只會簽名,內容也要注意,虧你還是岳氏集團的副總裁,說出去只會鬧笑話!」岳老爺批完人品換批他的工作態度,岳非聳聳肩,毫不在意。
「反正一切都在堂哥的掌握之中,我操什麼心?」他早就是笑話,都二十六歲的人了,還成天被罰站,不想笑也得笑。
「又說這種沒志氣的話,你果真是廢物!呼呼!」岳老爺氣到臉都紅起來,單純見狀連忙走向前端起桌上的茶雙手遞給老人家,請他息怒。
「消消氣,老丈人,別氣壞了身子。」完全一副古人的口吻,岳非看了在心中大喊不妙,怕她會露餡。
「老丈人?」岳老爺接過茶,打量單純一身素淨,滿意地發現她不像時下的年輕女孩化濃妝、戴假睫毛,臉上脂粉未施,長得非常清秀,給人家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是的,老丈人,請喝茶。」單純招呼客人久了,下意識就做出反射動作,一瞧見客人發火立刻奉茶,盼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喂喂喂!」岳非偷偷拉她的衣角,拜托她控制一下,這樣下去鐵定穿幫。
單純這才發現自己好像做得太過火,不禁暗罵自己,趕緊站回原位繼續當人形立牌。
「沒想到這年頭還有年輕人懂得怎麼對待老人。」岳老爺打開茶杯喝了一口熱茶,把杯蓋再蓋回去。
「沒錯,就是老丈人!」叫得好。「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喜歡裝熟,第一次見面就爺爺長、爺爺短,亂喊一通,自以為親熱,其實非常沒有禮貌。」
丈人是南方對老人的稱呼,已經很少人會用,現代人以為老丈人專指岳父,其實並非如此。
「是,老丈人。」她恭恭敬敬的點頭,岳老爺越看她越滿意,岳非則是相當意外。
「我允許妳叫我爺爺。」岳老爺法外開恩,岳非差點摔跤,不敢相信他爺爺這麼快就認同單純。
「是,爺爺。」單純喜出望外的看著岳非,他百感交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再怎麼討好他爺爺都沒用,她一杯茶就能馴服他爺爺,還是女生比較吃香。
「妳的口音有些不一樣,不是本地人吧?」岳老爺注意到單純的發音相當特別,帶有一種古韻,非常好听。
「我……」
「爺爺,她是我去北京出差的時候認識的朋友,你別為難她。」他怕單純露餡,趕緊跳出來英雄救美,結果被臭罵一頓。
「我有問你話嗎,插什麼嘴?混賬!」岳老爺顯然是權威主義的崇尚者,他能打斷別人說話,別人不可以打斷他說話,尤其是晚輩。
「小女——晚輩確實不是本地人,和岳公子——和岳非是在北京認識的,我說想瞧瞧他的故鄉,他就帶我來了,對不起……」她已經盡量小心,卻老是在稱謂上出錯,讓她十分沮喪。
「我只是隨口問問,妳不必緊張。」岳老爺看她一臉做錯事的表情,讓他十分心疼,也許她的家境不好呢!才會擺出羞愧的樣子,怕給他孫子丟臉。
「爺爺,您也讀《楚辭》嗎?」單純瞄到岳老爺的書桌上放著一本她熟悉的書,高興到眼楮直發亮。
「沒事打發時間,隨便看看。」岳老爺點頭。「听妳的口氣,好像妳也看《楚辭》,現在的年輕人可是踫都不踫。」
別說年輕人,除非像他一樣喜歡鑽研古文,否則一般老人家也不會翻閱,因為不好懂。
「我喜歡《楚辭》勝于《詩經》,我尤其喜歡〈少司命〉,還能夠從頭背到尾呢!」單純只要一談到她喜歡的書,什麼謹慎小心全都忘了,就想和人分享閱讀的喜悅。
「哦?妳背背看,我來檢查妳有沒有背錯。」難得遇見同好,岳老爺自是特別高興,趕緊翻到〈少司命〉,等著找她的碴,這也算是一種樂趣。
「那麼,我要開始背了。」她清清喉嚨,大聲朗讀她熟悉的句子。「秋蘭兮蘼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華,芳菲菲兮襲予。夫人自有兮美子,孫何以兮愁苦?蘭葉兮青青……」
單純抑揚頓挫的語調著實華麗,岳家祖孫兩人都听呆了。
岳非呆滯是因為她壓根兒忘了他們的約定——少說話,好好當她的人形立牌。
岳老爺呆滯,是因為她用古語朗誦古老的句子,這只有學者才懂的語言,她念起來竟如此自然,好像她就生活在那個年代,教他不由得目瞪口呆。
完了!
岳非光看他爺爺張大嘴、瞪大眼楮,就知道已經形跡敗露,她要被拆穿了。
啪啪啪!「……太出色了!妳竟然能夠用古語朗讀《楚辭》,老夫都要甘拜下風。」
啪啪啪!
出乎岳非的意料,他爺爺不但沒看出她的真身,還模仿她說起古語,一整個夸張。
「謝謝爺爺,您承讓了。」她還欠身,徹底忘了他們的約定。
岳非連忙捏她的掌心,要她別high過頭,萬一被抓包,他們兩個人可是會吃不完兜著走。
經他這麼一提醒,單純這才回神,差點兒忘了她身在現代,一個不小心便得意忘形。
「我以為你只會結交一些狐群狗黨,但是你這個朋友交得好啊!長相清秀又有學問,爺爺很喜歡。」當岳群跟他說岳非這次這個女朋友和以往有些不一樣,他還不相信,現在親眼所見,才發現果真大大不同。
「爺、爺……爺爺……」因為突然受到贊美過于意外,導致岳非有些口吃,話都說不清。
「我說妳啊,就別回去了。」岳老爺對單純十分滿意。「留下來給我當孫媳婦,妳看怎麼樣?」
岳老爺並且代替孫子向單純提親,單純先是愣住,意會到他的意思以後,臉都紅起來。
「我這孫子雖然不長進,一無是處,但我可以向妳保證,他是個好人。」岳老爺出乎意料十分了解岳非,岳非頓時無語,話都梗在喉嚨。
「您不說,我也知道他是個好人。」他若不是心地善良,就不會收留她,將她帶回故鄉。
「但僅僅是心地善良,是不能給他人帶來幸福的。」岳老爺語重心長。「我了解妳還無法下定決心,但是答應我不要這麼快離開,留在台灣多陪陪我這個孤單的老人。」
「我還會在這兒待上一段時間,晚輩答應您,這段期間內一定時常來陪您。」單純承諾她會再來探望他,岳老爺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如果爺爺喜歡,晚輩再為您念上一段〈大司命〉,剛好湊成對兒。」她發現岳老爺似乎很喜歡听她念書,于是建議。
「好、好,再來一段。」
接下來是祖孫同樂時間。
只不過是單純和岳老爺同樂,不是岳非這個正港的孫子,他只能到冰箱拿罐啤酒,坐下來看他們吟詩作樂。
「爺爺,起手無回大丈夫,您不能賴皮。」
她甚至還會下棋,而且棋藝高超,逼使爺爺不得不使出小人步數。
「妳也該同情一下我這個老人家,偶爾讓我一盤,這才叫做孝順。」
爺爺甚至連苦肉計都搬出來,讓岳非相當吃驚。
「小女明白。」單純沒意識到自己又弄錯稱謂,岳老爺也不在乎,祖孫兩人和樂融融。
看他們兩個人相處得如此愉快,岳非不由得羨慕起單純,為什麼他和爺爺就是沒辦法坐下來好好說話,甚至下棋?
你根本不會下棋,別唬爛。
咳咳!
岳非干咳幾下,伸手把旁白揮開。是,他是不像她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既懂得下圍棋,還知道怎麼哄老人開心。
不出岳非所料,他就是個人形立牌,專司挨罵。但單純不一樣,在他爺爺心中她可是VIP,和他完全不同等級。
直到夕陽西下,他們才離開岳老爺居住的別墅。
「兔崽子,我會再打電話給你,你等著接我的電話!」
臨走前,岳老爺坐在輪椅上,臉上滿是笑容跟他們揮手。
「再見,爺爺,您多保重!」她跟岳老爺道別以後,坐上岳非的車子,一舉一動就和現代人無異。
「爺爺人真好,根本不像你說的那麼可怕。」相反地,他待她很親切,完全把她當成自己的孫女看待。
「那是因為妳剛好對他的胃口,他對待他不喜歡的人,完全是另一回事。」嚴厲、殘忍,完全不留情面。
「依我看,根本是因為你自己不懂得怎麼和他相處,他其實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她反駁,一點都不認同岳非的話。
「或許吧!」他聳肩,不否認確實有這個可能。
單純看著岳非的側臉,總覺得他心有千千結,急需要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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