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瓊與杜玉瑤狼狽地回到了蘭院,邊走邊罵罵咧咧的教訓著下人,卻不知道自己身後跟著一個無聲無形的靈體。
杜仙兒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的地魂居然又脫離了肉身,不受控制地隨著杜玉瓊姊妹離開。可是這次與過去那種彷徨無依的感覺全然不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與肉身還有著聯系,只消一個契機就能靈魂歸位。
她就這麼看著杜玉瓊姊妹在蘭院里摔了幾樣東西,那還是趙氏留給她的嫁妝。而後姊妹倆清洗好換了衣服,又氣沖沖地趕往了主院柳氏的居處。
柳氏正在房子里悠閑地挑著做冬衣的布,雖說現下才入七月,但京城一帶冷得快,十月的風就能吹得人發抖。柳氏又只穿那霓裳閣做的衣服,霓裳閣可是專為宮里娘娘們上貢布匹及制衣的皇商,不早幾個月排隊,怎麼可能趕上在冬日時穿上新衣?
杜玉瓊姊妹不經通報就沖了進來,失了儀態不說,還一副哭唧唧的喪氣臉,讓柳氏隨即沒了挑布的心情,細眉都攢了起來。
「你們兩個又怎麼了?我說過,伯爺喜歡女兒家貞靜,你們現在這副模樣,若被伯爺看到了,不知要嫌棄成什麼樣子。你們要討他喜歡,就該隨時注意點!」
「娘!是……是那個杜仙兒還有她的下人,實在太過分了……」兩姊妹氣苦,哪里還能記得什麼貞靜,哭哭啼啼地把在後院發生的事說了個明白。因為是自己母親,她們倒是沒有加油添醋,只不過單是陳述事實,就夠讓她們再生氣一遍。
柳氏無奈極了,嗔了兩個沒用的女兒。「你們對上一個傻子還能把自己摔了,竟還有臉哭?要知道我連走到後院那地方都嫌晦氣,根本不想多看那傻子一眼,你們卻自己送上門?」
杜玉瑤支支吾吾地道︰「那……那還不是想看看杜仙兒倒楣的樣子。」
柳氏忍不住伸出一只縴指往女兒的額頭狠狠一戳。「她都傻成那副德行了,還不夠倒楣?要你巴巴的去看?」
杜玉瓊不依地噘起了嘴。「誰叫她以前居然可以一個人佔據蘭院?蘭院只能是我們姊妹住,包括里頭的東西都是我們的!我們今天就是要去看看杜仙兒住的地方有多破爛……」
看著容貌秀麗卻德不配位的兩個女兒,柳氏在心中嘆了口氣。她的前夫只是個窮舉人,連官身都沒有,生的女兒自然教得小家子氣,如今雖因她改嫁一夕暴富,地位也提高,但那種眼皮子淺的內涵,是兩個女兒無論容貌再好都無法改變的。
真要論容貌,兩個女兒其實比不上那杜仙兒一分,要知道趙氏之美京城聞名,也就是這樣,趙氏區區一個御廚之後才能嫁進伯府。而杜明鋒生得唇紅齒白、玉樹臨風,亦為京城佳公子,杜仙兒便是綜合父母的優點,朝著好的地方長,能不好看嗎?
所以柳氏格外要求女兒們的儀態,以補其才貌德行上的不足,但眼下看起來任重而道遠啊!
「行了!你們也別再去後院了。這次找來道人做法事,沒能解決那傻子,娘決定把她嫁出去,讓她以後不會繼續在府里礙眼。」柳氏若有所指地對女兒們說道︰「你們想要的東西,娘都會為你們拿到。」
柳氏說的自然就是趙氏的嫁妝,趙氏的嫁妝上百抬,價值連城,卻全都鎖在庫房里,而庫房的鑰匙就在杜明鋒手上,基于此他不怕柳氏折騰,放手讓她入門就管著伯府中饋,反正大頭在他這里。
柳氏才嫁入伯府沒多久,又在杜明鋒面前樹立了一個溫婉脫俗的形象,不好明目張膽的搬空趙氏的財產。最快的方法自然是讓杜仙兒消失再徐徐圖之,既然藥不死她,那就送她出府。
兩個女兒也听懂了,杜玉瓊要聰明一些,遲疑地道︰「娘,杜仙兒可是個傻子,嫁得出去嗎?」
「你們別光看她傻,想想她長得什麼樣子。」柳氏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杜仙兒光靠臉,應該還是可以找到夫家的。「何況她還是清平伯嫡長女,怎麼都能說上幾家。只是到時候還是得替她陪嫁一些,免得我這繼母臉上無光,既然要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娘的意思是……」
「你們在家鄉的表哥,就是舅舅的獨子,叫柳絮非的,還記得嗎?他是個跛腳,還是個二流子,在十里八鄉名聲不怎麼樣,所以找不到媳婦兒。這樣的人配給杜仙兒正好,你們說呢?」
杜玉瓊與杜玉瑤回想了一下那叫柳絮非的表哥,雖然輪廓模糊,但跛腳的事她們都記得的,現下听說還是個惡名昭彰的二流子,她們當下都笑了起來。
「好啊好啊,傻子配跛子,天作之合!」
半空中的杜仙兒听得冷笑連連,要不是靈體通透,拳頭都能硬起來。這柳氏當真無恥,兩個女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不知道杜明鋒看上她們什麼,難道他不知道自己身邊養著一窩毒蛇?
柳氏輕而易舉地開解了女兒的心結,果然杜玉瓊與杜玉瑤一身的戾氣很快消散,又能輕巧地擺出了大家閨秀的姿態,讓柳氏微微點頭。
「像你們現在這樣就對了,等那傻子嫁出去,馬上就輪到你們的婚事,可要維護好端莊的名聲。真要說起來你們只是清平伯的繼女,高門貴爵難嫁,但娘也不會隨便把你們嫁到什麼末流小官門戶,最近正好有一個好機會,你們都給我听著。」
杜玉瓊姊妹果然豎起了耳朵,背挺得更直了。
柳氏續道︰「听伯爺說,去年駐西北的將軍南宮毅調回京城。他今年還未滿二十五,雖說年紀大了點,卻未成親。因有戰功,也算少年有成,是眾家注意的乘龍快婿。不過南宮毅亦有他的缺點,他是寒門出身,父母都是鄉下泥腿子,位置全是靠自己拚搏出來,所以就算想要娶妻,約莫也娶不到身分太過貴重的閨女。
「南宮毅回京後閑置了一年,這陣子終于領了官職,與武清伯一起總督三千營,掛了一個提督名號就更令人注目了。听說他父母也愁他的婚事,正在替他相看。要娘說,這倒是你們的好機會。」
听到這里,杜玉瑤皺眉了。「是個武將啊?那豈非很粗魯?」她這般說著,杜玉瓊也忙不迭地點頭。
柳氏瞪了兩個女兒一眼。「你們懂什麼?就是因為南宮毅一家草根子底,父母都是鄉下泥腿子好拿捏,你們其中一個只要能入門,就可以當家作主,當將軍夫人為所欲為,這有什麼不好?」
兩女終于听得意動,又積極打听起南宮毅的相貌,但此時一直听著的杜仙兒發現自己的意識漸漸模糊,慢慢听不到柳氏母女的對談,眼前的畫面也開始飄遠,最後化為一陣黑暗。
杜仙兒猛地驚醒,發現自己仍呆立在桂院殘破的正廳之中,而身旁喜鵲及劉嬤嬤都要哭干了眼淚。
「姑娘啊,你怎麼又傻了啊,快醒醒啊嗚嗚嗚……」
「你們……」杜仙兒啟口問道。
見她突然又恢復靈動,兩人喜出望外,眼淚都來不及擦,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著問起——
「姑娘!你怎麼了呀?方才叫你都沒有反應……」
「我們還以為姑娘突然又犯傻了,是不是被二姑娘與三姑娘給嚇到了……」
方才杜仙兒魂游身外,對于听到柳氏母女對話的經歷,還有些雲里霧里,腦袋一片混亂的她並沒有回答她們的問題,只是忍不住反問︰「我傻了多久?」
劉嬤嬤急急回道︰「大約有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方才自杜玉瓊姊妹離開,又前往正院與柳氏敘話,一直到她听到最後,不也差不多花了一個時辰嗎?難道剛才那些不是她發夢,而是真實的?
杜仙兒有了八成的把握,不由又驚又喜,心中頓生一股豪氣,不管為什麼她突然又靈魂出竅,總之這一回對她來說是好事,讓她事先掌握了柳氏的陰謀。
她知道自己靈魂中最真實的自我並不安于室,在這清平伯府,爹不疼,母亡故,繼母又那般陰險,她絕不甘心被困在這一方小院,每日只消應付內宅斗爭,弄得自己都枯萎。
她並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又犯傻了,只是朝著劉嬤嬤及喜鵲信誓旦旦地說道︰「你們相信我,這鬼地方關不了我們多久。總有一天,我會堂而皇之的將你們一起帶出這清平伯府!」
在清平伯杜明鋒眼中,杜仙兒沒有利用價值,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女兒,甚至她的痴傻對好顏面的他可謂是一種恥辱及負擔,可畢竟他身為一個勛爵,也絕不會隨便就把長女嫁給什麼不三不四的東西,因此柳氏就只能劍走偏鋒了。
過了一個月,杜仙兒所居的院落漫起了清淡的桂花香氣,同時清平伯府來了一名客人,自稱柳絮非,前來拜訪看望姑母柳氏。
杜明鋒喜好的只是柳氏的美色,對她無錢無勢的親人卻是冷淡,便沒有出面接見。
柳氏卻對柳絮非的到來表達了相當的歡迎,甚至讓幾個女兒都出來見見表哥。
幾個女兒,包含了痴傻的杜仙兒。這回柳氏可是下了重本為她做了一件新衣服,玉色底櫻紅縐紗掐腰留仙裙,還看劉嬤嬤替杜仙兒打扮得太清淡,忍痛舍了一支鎏金的花釵插在杜仙兒頭上。
于是當杜仙兒出現在柳絮非面前時,原本只是想來娶個錢箱子回鄉的他,當下眼楮都亮了。雖說這杜仙兒呆呆傻傻,面無表情,但那容貌當真沒話說,娶回家就算當成個擺設也賞心悅目。
因此柳絮非滿意了,柳氏更滿意了。
唯一不滿意的,大概就是被當成貨物般推出去的杜仙兒,要不是眼下她還不能反抗,光是那姓柳的一雙猥瑣的眼在她身上瞟來瞟去,她就想修理得他生活不能自理。
她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恰好這段時間也模透了清平伯府四周的情況,可以開始進行下一步的行動。
想要自救,第一步要有錢。
杜仙兒承襲了來自御廚之女趙氏的一身好廚藝,甚至敢說自己青出于藍。先不說御廚世家原就搜羅天下各地不少好菜,學得七七八八的趙氏對杜仙兒幾乎是傾囊相授,也不管女兒听不听得懂。
過去杜仙兒神智隨地魂飄蕩天地之間,但凡趙氏提到一道菜,杜仙兒一個轉念,便能化身到那道菜的起源之地學習最道地的做法,至于口味,一個靈體聞聞味道也就嘗到了,還不怕吃飽撐著。
所以若真要說起來,至少在廚藝的見識上,杜仙兒比趙氏還要廣博,甚至她這樣大江南北各種菜系的學習,懂的菜色遠遠超過趙氏。
可惜身為一縷幽魂,一肚子理論卻沒有真正上手過。待杜仙兒清醒,這個月偷偷的用桂院的小廚房練出了手感,每日只消重新回鍋再制伯府送來的粗糲飯食,兼之桂院里一些看似雜草的植物都能入菜,做出來的吃食都能讓劉嬤嬤及喜鵲吃撐了,一點也沒有被虧待的感受,兩個人還胖了一點。
有了手藝,杜仙兒開始想著如何能用此攢錢。她問過劉嬤嬤自己有什麼財物,劉嬤嬤苦笑連連,把趙氏嫁妝鎖在庫房,庫房鑰匙被杜明鋒把持著的事說了。
身為清平伯府大姑娘,原該有的銀錢分例,也因為她的痴傻,公中從來沒有撥下來過。
最後劉嬤嬤無奈,趁著某個深夜,與喜鵲偷偷溜進伯府的梅院。
梅院是趙氏在病重後,清平伯不欲與她同住主院,將她挪過去養病之處。如今梅院並無人居,趙氏所留下的財物也被柳氏清空,只遺幾樣沒價值的還擱在原處。
劉嬤嬤與喜鵲模了半天,想找找有沒有漏網之魚,居然意外在枕頭之中模出了一張店契。劉嬤嬤這才猛然想起趙氏生前曾經在收拾嫁妝時,將一處小飯館的契書放在外頭忘了入庫,想不到竟沒有被柳氏搜刮去。
當杜仙兒拿到小飯館的店契時,她燦爛地笑了。
這,就是她自立的根本!
自從搬到桂院,除了叫杜仙兒去見柳絮非時,柳氏派過一個婢女送新衣服來,其他時間沒有任何人踏入過此處,就連送膳,也都是下人把食盒擱在大門口,食盒中也沒兩道菜,清湯寡水,一副管你愛吃不吃的施舍姿態。
沒人來就更好辦了,杜仙兒早就察覺桂院連著府牆,撥開雜草深處有一個早就被眾人遺忘的小門,可以直通伯府外的暗巷。這個小門上拴了把鎖,銹得厲害,杜仙兒只用一塊磚頭就砸開了鎖,因此要暗中出入伯府,對她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也不容易被注意到。
萬事具備只欠東風,在感受到猥瑣的柳絮非對她可能造成的威脅後,杜仙兒決定明日便悄悄出府,先去看看自己的小飯館,再試著能不能找到外力協助。
萬籟俱寂的時候,桂院後宅的燭火通明,杜仙兒穿著一襲喜鵲替她不知哪里偷來的深青色男子道袍,讓劉嬤嬤改得合身,又梳了一個男子發髻,把眉描得粗黑,然後昂著下巴在她們面前轉了一圈。
「本姑……本公子看來,是否貌比潘安,風流倜儻啊?」
劉嬤嬤與喜鵲的表情頗有些一言難盡,對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最後是喜鵲硬著頭皮拆台,「姑娘……你就算穿得像頭熊,眉毛描得像燒火棍那麼粗,這樣貌只要沒瞎的都能看出是女人啊!」依杜仙兒蹩腳的喬裝,包準兒一出府門就被揭了底,喜鵲表示很憂心。
杜仙兒臉有點歪,天生麗質難不成還是她的錯?
劉嬤嬤看喜鵲都說了,也忍不住搭腔道︰「還有姑娘你這里,恐怕男人不會有這麼……呃,雄偉,那個遮不住的。」說著說著,眼光忍不住在杜仙兒的胸前打轉。
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杜仙兒臉一熱,簡直沒好氣,太豐滿也不行了?又不是她想生得這麼大!然後她余光瞥見了喜鵲,後者低頭望望自己的胸,再看看大姑娘的,一臉想哭。
杜仙兒啞然,扮男人看來是沒戲了,她換回了女裝,這次拿了劉嬤嬤的脂粉把自己的皮膚涂得暗沉,還在嘴角點了顆痔,「這樣呢?」
「姑娘,漂亮的人就算黑了點,還是漂亮啊!」
「還有姑娘那顆痔,怎麼看上去挺銷魂的……」
兩個身邊人毫不捧場,杜仙兒一個氣啊,又換了幾種妝容,但劉嬤嬤與喜鵲都是搖搖頭,讓杜仙兒郁悶不已。
最後她自暴自棄地拿起墨和炭把自己的臉涂黑一半,看上去就像生了遮住半張臉的胎記,想不到劉嬤嬤與喜鵲皆是雙眼放光。
「這個好這個好,這樣姑娘出去,保證人人當你母夜叉,連你親爹都不可能認出你的。」
「想不到姑娘也能這麼丑,這副尊容讓喜鵲都開始有自信了!」
听听這是什麼話,杜仙兒都要被她們氣笑了,不過攬起銅鏡照了照,似乎這副扮相當真遮住了她八成以上的真實面貌,就這樣走出去,誰能不贊她一聲丑!
「行了行了,明日我便這副打扮出去,你們在桂院里好好守著,千萬別被人發現我不在。」
雖然對姑娘的偽裝滿意了,劉嬤嬤與喜鵲還是有些擔心,被杜仙兒這麼一交代,她們勉為其難地點了頭。
杜仙兒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們,又道︰「明日我會記得替你們帶些好吃的回來。」
這回劉嬤嬤與喜鵲毫不遲疑點頭如搗蒜,似乎恨不得杜仙兒快點出去一樣,讓杜仙兒無言地瞪著她們好半晌,最後不知是誰噗嗤了一聲,三個人忍不住笑成一團,還不敢笑得太大聲怕引起注意,抱著肚子你推我我扶你,痛並快樂著。
尤其是杜仙兒,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許是痴傻了太久,一朝清醒後她不想再掩飾自己張揚的本性,想大笑就大笑,該拚命就拚命,她不僅要能保護自己,還要能保護別人。
因為這處破落小院,是她在偌大的清平伯府之中,唯一的溫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