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離午時還有一個時辰,杜仙兒涂黑了半張臉,穿著一襲普通得不行的襦裙,套著深青色過膝比甲,將小飯館的地契小心翼翼收入懷中,拎著一個食盒,就這麼大搖大擺的由清平伯府的側門出了府。
清平伯府位于金城坊的屯馬察院衙門附近,由杜仙兒立足的暗巷往南去,還能接到金碧輝煌的都城隍廟的後邊兒。這一帶除了提學察院、巡按察院、屯馬察院……等等衙門,居住的大多是些富貴人家,大街上滿是金坊與銀鋪,清平伯府能奠基于此,還得歸功于趙氏驚人的經商能力。
杜仙兒行走在宣武大街上,看著青石板將路鋪得平整,往來行人美服壯馬,不若市集般吵鬧,氣氛反而很是悠閑,兩旁梧桐葉落,馬上就有人拿掃帚掃去,一派富貴氣象。
她幾乎分不清這是真實,抑或是自己的幻覺。過去十幾年來,靈智隨著地魂游游蕩蕩,這些場景都是看得著卻模不到的。如今腳踏實地,她忍不住在行進間模模路樹,感受一下樹皮的粗糙,或是抹一把衙門的牆面,呆看著滿手白灰,光是這樣真實的觸感就令她喜悅。
她試圖對每個人笑,但眾人卻對她避之唯恐不及,她這才想起來,自己眼下的扮相丑得天怒人怨,很矛盾,卻也安心。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走到了城南的米市胡同,根據身上的地契,她終于找到了自家的小飯館。小飯館的名稱粗暴簡單,就叫杜記食坊,是一棟兩層樓房,左邊是一間米鋪,右邊隔了一座圍牆,是間鏢局。由外頭看進食坊大堂,擺了十來張桌子,這樣的規模在這一帶不算小,但以整個京城而言就不夠看了。
米市胡同在菜市口附近,不僅人來人往,買些菜肉也方便,旁邊還有兵馬司衙門,估計也沒有多少人敢在此鬧事,位置算是絕佳。可是令杜仙兒不解的是,如今已至正午,杜記食坊里卻沒有客人,店小二閑得坐在店里打蒼蠅。
不一會兒,食坊外來了一名小乞兒,一身破爛瘦得皮包骨,跪在了食坊大門前可憐兮兮的討要食物。杜仙兒眼見里頭的店小二行出,在那乞兒碗里施舍了一顆饅頭,卻不料下一個眨眼,食坊里隨即又行出一名老者,一腳踢翻門檻前的乞兒,那乞兒滾到了街邊,縮成了一團,竟是爬不起來了。
「滾滾滾!我這矜貴地方,是你這小要飯能來的嗎?」罵罵咧咧這麼一句,老者似乎瞄到了乞兒護在懷里的饅頭,當下氣不打一處來,轉身又賞了店小二一巴掌。
「他娘的老子一個不注意你就當家了?誰叫你給這臭要飯饅頭的?饅頭不用錢嗎?要不這掌櫃讓你做?」
老者罵得口沫橫飛,那店小二臉上一記掌印,痛得眼眶一紅,頭都快垂到地上。「余……余掌櫃,實是這乞兒可憐,看上去才十歲左右啊!」
「他就算是個黃毛小兒,也沒有白吃我杜記食坊東西的道理!」老掌櫃就這麼站在食坊門口罵得興起,又伸手打了店小二的後腦杓好幾下。「反倒是我養出你這吃里扒外的東西!這個饅頭的錢你得付了,我還要扣你半個月月錢!」
「我……」店小二也才十來歲,甚至沒比那乞兒大多少,听到月錢少一半,還被打得莫名其妙,這會兒真的哭了。
食坊里又走出一人,是個微胖的中年男子,身上穿著襜衣,顯見應是廚子之類的人物。他見老掌櫃發橫,忍不住上前攔著。「掌櫃的,這樣太過了,那饅頭是我叫小路子給那乞兒的,要罰就罰我吧!」
「好啊!想不到我的食坊里,養得只只都是白眼狼!難怪食坊不賺錢了!」老掌櫃看著廚子,眯起的眼中閃過貪婪,冷笑起來,「他要受罰,你這主使也得受罰,同樣罰你賠這一顆饅頭,還有減半個月月錢……」
其實這會兒已經有些路人注意到這里了,但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真正開口幫忙的一個也無。
一直旁觀著的杜仙兒原本還忍著,想看看老掌櫃能做到多過分,但听他一口一聲我的食坊,彷佛真當自己是杜記食坊的主人,終于忍不住了。
「你這小老兒欺人在前,還想坑人在後,我當真听不下去了!」杜仙兒行到了食坊之前,先是扶起了那小乞兒,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揭了那小老兒的底。「方才那小二哥進廚房拿饅頭,再走出來賞給小乞兒,掌櫃你就坐在門口的櫃台前,我就不信他來來去去你會沒見到,卻不出言阻止,現在才一番借題發揮,就能省下底下人一半的月錢,用來中飽私囊,掌櫃真是好算計!」
一番話說來有理有據,圍觀眾人開始竊竊私語,雖然也有部分人是在議論她那令人不敢恭維的樣貌,但畢竟還是批評老掌櫃的多。
弄得那老掌櫃臉色忽紅忽白,惱羞罵道︰「你……你這丑八怪哪里來的?干你屁事?」
「路見不平罷了。」杜仙兒頂著一張丑臉,卻是抬頭挺胸,不卑不亢。「我看這食坊生意不好,就是掌櫃的人品不行,小二哥受你聘雇,可不是你家奴才,豈能讓你說打就打?更不用說老掌櫃你姓杜嗎?口口聲聲你的食坊,還不知是否真是你的產業……」
「說什麼呢丑八怪,老子的事要你來管?」那老掌櫃脾氣火爆,又被杜仙兒說中心虛之處,搶白的詞窮理盡,不堪被路人指指點點,一時失去理智,忍不住上前就想打人。
反正這女子一身裝扮普通,也沒什麼下人朋友跟在身邊,生得這麼丑八成也沒人會幫她,他動起手來一點負擔都沒有。
杜仙兒故意激他出手,也想好該怎麼閃才能有驚無險的挨他一記,只要有傷人之事,這老頭就準備吃不完兜著走。但在她動作之前卻有人比她更快,一只健壯的手臂由她身後穿出,快狠準地握住了老掌櫃揮來的拳頭。
如此轉折讓她驚得呆了,忘了閃躲,老掌櫃這一巴掌,只揮動了她幾根頭發。
老掌櫃沒料到真有人多管閑事,拉高了嗓門又要再罵,卻突然臉色鐵青,老臉扭曲。
「這……這位壯士,是、是小老兒的錯,小老兒不該動手打人,壯士……壯士快將小老兒放了,再握下去,我手就要斷了……」
「只有這樣?」渾厚的嗓音由杜仙兒身後傳來,離得極近,她心頭無端像起共鳴,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不不,還有那小乞兒,我、我給他饅頭,給他饅頭……」
那渾厚的嗓音又沉了一些,顯然不高興了。「你給不給他饅頭我不管,我也不是要替他強索你的施舍,但你打了他,就需賠付醫藥費!」
「憑什麼……啊!」那老掌櫃手還在別人掌握之中,一個吃痛,又是冷汗直流。「是是是,我賠,我賠!」
老掌櫃扔了幾個銅板給那小乞兒,抓住他的健壯手臂終于松開,他覷空朝著群眾呸了一聲,色厲內荏大罵幾句讓眾人散去,接著飛也似的躲進了杜記食坊之內,急急忙忙的命令店小二將店門關起,緊緊閂上。
這一番動作說來冗長,事實上只發生在幾息之間,杜仙兒長吐了口氣,這才連忙轉身,想看看是哪位壯士出手幫了她。
在她身後的是一名約二十來歲的青年,身著米色褡護顯得相當俐落,五官深刻,不若時興的俊美男子那樣長眉鳳目,而是濃眉大眼,目光清亮,乍看之下有些粗獷,卻給人一種穩重正直之感。
那青年自也看清了杜仙兒的容貌,沒料到那婀娜的背影一轉過身,竟是張無鹽的臉,青年雖覺可惜,卻無任何輕視,甚至還微微一笑。
就這一笑,杜仙兒彷佛在他背後看見了陽光,是那樣溫暖、和煦,讓人忍不住想跟著他笑。
「姑娘受驚了,在下是……隔壁鏢局的東家,敝姓南宮。」青年抱拳一揖,「這食坊的老掌櫃一向欺善怕惡,我們鏢局的弟兄們早看不順眼了,但他原本只針對食坊里的人,我們不好插手,今日卻連路過的人以及那乞兒都不放過,還想動手打人,那便欺人太甚了。」
杜仙兒亦是一個福身。「多謝南宮公子相助。」
青年擺了擺手,卻是收起笑容,搖搖頭勸道︰「姑娘勇氣可嘉,只是你一個姑娘家也敢上前,真是忒魯莽了。」那掌櫃雖年紀不小,動起手來也不是一個弱女子抵擋得了的。
他的話只讓人感到關懷,而無責備之感,杜仙兒听得心里舒坦,雖說這公子讓她的計劃有了些改變,但心中仍然感激他。「公子說的是,我本來想著,加上那店小二和大廚,我們一共三個人,難道還打不過一個老掌櫃?想不到他說翻臉就翻臉,老人家不講武德啊……」
不講武德……青年呆了一下,不由哈哈大笑,而他這笑,令杜仙兒的心跳失序了一拍。
對一個少女笑得這麼好看,可真逼人啊!
「小姑娘說話風趣,看你倒是真不怕。」她的大方,讓青年眼中興起了一股激賞。「我們雖不懼那掌櫃,可那店小二與大廚的飯碗讓老掌櫃管著,不見得就敢幫你。這會兒老掌櫃關門落閂,他說了算,先前只是扣他們半個月月錢,現在只怕飯碗都要砸了。」
「誰說他們飯碗是老掌櫃給的?」杜仙兒揚了揚眉,「如果我說我才是這家店真正的東家呢?」她做事一向謀定而後動,今日敢螳臂擋車,自有她的倚勢,可不是他所想的那般有勇無謀。
「你?」青年第一次對她露出了一點質疑,但瞧她驕傲自得的小模樣,他忍住笑,本能地就信了。「若是如此,那魯莽的人就只有我了。」
杜仙兒可不這麼認為,她收起自得,看著他認真說道︰「不!南宮公子,像你這般見義勇為的熱心人已經不多了,要不你看這街上人來人往,方才亦有不少人圍觀,又有誰上前來幫一個小乞兒,還有我這丑八怪呢?」
他著實無法昧著良心說她不丑,卻也不會虛偽地說好听話恭維她,只是無論表現出來的態度或是看她的眼神,沒有絲毫嫌棄,著實是個磊落直率的人。
「姑娘心善,即使面貌有瑕,也無損人品。」他說。
「說的好,我也這麼覺得。」杜仙兒點了點頭,一副受用的樣子。「這點你就比不上我了。」
「好說好說……」這般大言不慚這輩子首見,青年不由有些語窒。
「我是說厚臉皮比不上我。」
「……」
杜仙兒瞧他怔愣,又是一陣笑,那份灑脫大氣,讓青年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隨即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人都是開闊不羈的性子,當下起了一種惺惺相惜之感。尤其是杜仙兒,她可是知道自己現下有多丑,但這姓南宮的是當真不介意。
今日出來一趟,即便出師不利,能結識這樣一個明朗男兒,卻也值了。
而在青年看來,她極有自知之明卻不自卑,反而一派慧黠開闊,看多了京城矯揉造作的貴女,這樣落落大方的她也令他同樣另眼相看。
「南宮公子,雖然我是這里的東家,卻還是得向你報報家門,我姓趙,單名一個嫻,並不姓杜。」她笑吟吟地敲了敲杜記食坊的招牌。「今日蒙公子施以援手,趙嫻不勝感激,待我清理門戶之後,必定親手做羹湯,設宴請公子及鏢局弟兄們過來吃酒!為了鏢局弟兄們的福祉,你千萬不能拒絕。」
趙嫻這個假名,是她溜出府前深思熟慮過的,有其特殊用意,絕非臨時胡謅。趙,母族之姓,嫻,仙之諧音。她如今喬裝打扮,自也不可能用杜仙兒這個名字在外與人來往,只能迂回行之。
那姓南宮的青年本就不拘小節,又听她說的豪氣,當下拍板定案,「那在下就等著喝趙姑娘的好酒了!」
他倒不怕弟兄們吃她一頓會佔多大便宜,橫豎到時候送的禮物絕不會讓她虧本就是。他會答應吃這一趟酒,最重要的還是想交下趙嫻這個朋友,自從西北邊塞歸來,笑得如此暢快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
離開了杜記食坊,杜仙兒在外城租了一輛馬車,又由宣武門轉回內城,不到半個時辰,來到了西城護國寺附近的綿花胡同。
比起金城坊的富貴優雅與城南杜記食坊附近的熱鬧嘈雜,這里顯得小巧幽靜,多是些清貴小官在此居住,房舍都不大,少有五進還帶跨院、一戶就一街坊的華第,門戶單純,都建得精致可人,與隔著宣武大街對面大明濠一帶的髒亂形成對比。
杜仙兒來到此處,便是要拜訪趙氏的胞妹趙芳。
趙家在趙氏之父由御廚退下後,便舉家搬遷回了祖籍嶺南,趙芳是趙氏唯一留在京城的親人。她的丈夫為左僉御史陳忠,品級雖不高,但因為有言官的身分,也算天子近臣,令人忌憚。因此當趙氏還在世時,清平伯杜明鋒即使不喜趙芳多次暗諷他道貌岸然、帷薄不修,卻也不敢當面撕破臉。
杜仙兒遞上了名帖,用的還是本名,陳府內的趙芳乍看之下雲里霧里,她認識的杜仙兒就只有一個,但那是個痴兒,怎麼可能親自過來拜訪?
為解疑惑,趙芳還是接見了她,當杜仙兒出現在趙芳面前時,後者被前者那一大塊胎記嚇了一跳,雖覺有些熟悉,卻說不出所以然。
杜仙兒先行了一個大禮,而後向趙芳要了一盆清水,在她面前將自己臉上的黑印子洗去。當趙芳看清了眼前的嬌人兒竟生得與自己親姊有七分像,的的確確是清平伯府那痴兒時,她嚶嚀一聲,眼眶當下泛紅。
「你真是仙兒……你怎麼……你身體好了嗎?腦子不傻了嗎?」
趙芳抖著手撫模杜仙兒嬌嫩清麗的臉蛋,憋不住就要哭,卻讓杜仙兒勸住了。
「姨母,我是仙兒,我的傻病已經好了。」
趙芳的淚終是忍不住落下,卻是高興的。「好好好,好孩子,否極泰來,必有後福,你娘生前就盼著這麼一日,總歸沒有讓她失望。」
杜仙兒又是好一陣安撫,直到趙芳情緒稍微穩定了,才說起來意,「仙兒此次前來,除了病好了特地拜會姨母,實也是前來向姨母求助。」
趙芳原就肖其姊,是個精明的人,瞧杜仙兒那無奈的模樣,心中也猜得七七八八。「可是你那不著調的爹和繼母又鬧什麼麼蛾子?」
听得此言,杜仙兒反而笑了。「是呢!我爹確實不著調,放任柳氏胡來,如今柳氏瞞著我爹,要將仙兒嫁給一個二流子呢!」
接著,杜仙兒由柳氏請道士作法開始說起,解釋自己這麼多年其實神智清楚,只是無法表達,才會看上去痴傻。而後又細細敘述了柳絮非前去清平伯府拜訪的前因後果,氣得趙芳險些沒摔了手中茶盞。
「那杜明鋒是被美色沖昏頭了嗎?柳氏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也不管管?你如今身體大好,既美貌又聰慧,總該替你尋個如意郎君才是,怎麼就選了一個人渣?」
「伯府里除了劉嬤嬤與喜鵲,沒有人知道仙兒已經大好的消息,這也是為了自保。那柳氏虎視眈眈我娘的嫁妝,在我還傻著的時候就千方百計想害我,若她知道我不傻了,我爹肯定會開始重視我,柳氏對我的算計定排山倒海而來。至少也要等我來見了姨母,有了倚仗,才會慢慢將自己病好的狀況慢慢透露出去。」
杜仙兒撇了撇嘴,對自身父親的鄙夷毫不掩飾。「俗話說有後娘就有後爹,說的約莫就是我爹那種人了。他一向不管後院之事,或許是認柳氏搓磨一個傻子也有限度,沒想到她敢陽奉陰違,甚至謀害性命,屆時若那柳絮非真的得逞,我爹還不是得認?如今我已對他不抱希望,所以才來求姨母幫忙。」
「我也只生了兩個臭小子,就想要一個閨女,無論你傻不傻,我一直是把你當親生女兒的,當然怎麼都會幫你。」趙芳又模了模她的頭,瞧著她標致的模樣,長開了必然絕世無雙,真有說不出的喜歡。「你說說,想要姨母怎麼幫你?去幫你罵走那個柳絮非?」
「柳絮非不足為慮,仙兒可以自己解決。」那猥瑣的家伙在杜仙兒看來只是跳梁小丑罷了,她斬釘截鐵地道︰「仙兒想離開清平伯府。」
「什麼?」趙芳以為自己听錯了,隨即又想當然耳地道︰「你想過繼給我?」
杜仙兒搖搖頭。「柳氏不可能讓我過繼出去的,這樣我娘的嫁妝不全便宜了別人?我爹更不可能,送走我不是讓人戳他脊梁骨嗎?況且如果我留在姨母這里,也會替姨母帶來麻煩。」
她深知杜明鋒夫妻的無恥,一個好面子,一個好錢財,這兩種殊途同歸的喜好交織成了一張網,將她緊緊困在清平伯府,若他們願意讓她出府,要不就是她死了,要不就是她嫁給他們滿意的人。
比如柳絮非,這人雖不怎麼樣,柳氏卻可以劫留趙氏的嫁妝;又比如若可以和哪個高官顯貴扯上關系,杜明鋒一定不管對方是什麼牛鬼蛇神,也會把她嫁出去。
「仙兒的意思是,我要離開清平伯府,日後靠自己生活,所以仙兒需要有自己的產業才能養活自己。」杜仙兒早就謀算好了,她拿出了房契,「就由杜記食坊開始,仙兒有把握做好,待仙兒賺夠了錢,不管是詐死還是失蹤,會遠遠的離開清平伯府,無論到哪里都能生活優渥無虞。
「所以我希望向姨母借一筆銀子,化名姨母的佷女趙嫻,以這個身分經營杜記食坊。」她將房契放在趙芳手中。「這杜記食坊的契書,就抵押在姨母這里……」
趙芳皺起眉,剮了這膽大包天的外甥女一眼,才又將房契塞回去。「不過是借一筆錢,我會貪你這點東西?你要錢,我給你就是,何苦還要拋頭露臉去賺……」
杜仙兒堅決地搖頭。「姨母,仙兒總不能坐吃山空,沒錢就向你伸手,此後日子還長,這對姨丈也無法交代的,何況還有兩個表哥呢!他們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你總要替他們存著銀子娶媳婦。痴傻了十五年受制于人,讓仙兒知道凡事都要靠自己,我總要試試看自己的能耐到哪,才能確定自己在外頭也能好好的活下去。」
「你也真是……跟你娘一樣的固執,自尊心強。」趙芳嘆了口氣,仍是憂慮地看著她。「只是你想做食坊,需要有手藝才是,我們趙家也只有大姊承襲了你外祖的廚藝,但你……」
「這就更不用擔心了。」杜仙兒笑了起來,那笑容很美,看得趙芳都舍不得錯眼。
杜仙兒將自己帶來的食盒放到了趙芳面前,說道︰「仙兒說過,過去十幾年雖然痴傻,但娘的教導仙兒其實都學著呢!清醒之後仙兒也苦練了一陣,自認為也算不錯,這便是仙兒苦練成果,請姨母品鑒。」
食盒不大,只能裝下幾個點心,趙芳不抱期待的打開了盒蓋,赫然發現里頭擺了五色小點,豌豆黃、桂花糕、玫瑰酥、綠豆糕、芸豆卷,都是京城時興的點心,雖然一樣只得一個,卻做得極為精巧秀致,黃的黃、綠的綠、紅的紅、白的白,色彩豐富鮮艷,令人食指大動。
趙芳一樣一樣拈來仔細品嘗,豌豆黃細膩柔滑,入口即化;桂花糕清涼爽口,唇齒留香;玫瑰酥花香沁人,酥脆甜蜜;綠豆糕香醇柔軟,層次分明;芸豆卷質地細膩,酸甜利口。
沒有一樣不好吃,甚至比起京城里的老點心鋪天香齋都還要引人入勝。
一口氣吃完食盒內的所有點心,趙芳沉默了一會兒,干脆地命令自己的大丫鬟取來五百兩銀票。
一個傻子一朝清醒,才練個把月就能有此等成績,這等天賦,就算是大姊都望塵莫及,跟她身為御廚的祖父及父親都有得拚。
趙芳將銀票鄭重地放到杜仙兒手上,卻拒絕杜仙兒以房契相抵。
「借你一筆錢可以,姨母也願意支持你靠自己營生,只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嫁人也是離開清平伯府的一種方式?當然姨母說的不是柳絮非那種人渣,京中青年才俊不少,比如姨母幫你找個乘龍快婿……」
「我腦子好了這件事瞞不久的,我爹和柳氏要是知道我不傻了,保證他們找女婿要多快有多快,只是乘的是龍還是豬就難說了。」杜仙兒著實對杜明鋒夫妻一點信心也無,從最壞的角度去揣測通常都能符合他們的預謀。「何況有我爹那前車之鑒,仙兒實在不敢相信男人,還是靠自己最實在。」
想想也是,趙芳無奈的妥協了,不過她心里還是沒有放棄替杜仙兒尋個乘龍快婿的想法,可不是每個男人都像杜明鋒那偽君子。
時候也不早了,杜仙兒還得趕回清平伯府裝傻子,拜別了趙芳,離開前原想用墨再把自己的臉涂黑半邊,想不到趙芳拉住了她,哭笑不得地說她臉上一股墨味不說,萬一遇到下雨,臉上的顏色洗去豈非就要穿幫。
最後在趙芳的教導下,用鳳仙花、礬石、黑豆水以及黑芝麻粉,調出了不易掉色的墨色涂料,涂在臉上比以前更逼真,還防水,若要洗去也簡單,用醋兌水就能洗得干干淨淨。
杜仙兒慎而重之地道了謝後,在趙芳不舍的相送下,乘著馬車離去。
***
杜仙兒回府半途還繞到京中有名的酒樓買了一只烤雞、一條炸魚,以及一塊紅燒肉。待她偷偷模模進入暗巷,由側門回到桂院時,就看到劉嬤嬤與喜鵲已經準備好了香案及紙錢,等著她回來。
理由無他,今日其實是趙氏的祭日。
杜明鋒無情無義,柳氏更是恨趙氏入骨,因此清平伯府不可能為趙氏祭拜。不過明面上杜仙兒這個女兒雖然還傻著,但身為忠僕的劉嬤嬤及喜鵲欲拜祭前主子,大搖大擺的由伯府大門出去購置祭品,眾人看得一清二楚,消息傳到了主院也無人過問。
趙氏的牌位在杜家祠堂中,杜仙兒主僕三人放好三牲祭品,點燃燭火,燒上三炷清香,就面對著祠堂的方向,遙遙祝禱。
娘,仙兒的病好了,已經不再痴傻,日後當會好好照顧自己,莫要再讓娘親擔憂。
杜仙兒在心中默念一陣,插上香,轉身回了房間。
此時已是月上柳梢,清平伯府除了巡邏的護院,其余人應該都早已進入夢鄉,然而一個行動不太方便的人影就這麼如入無人之境地闖入了桂院。
桂院的後院光影綽綽,劉嬤嬤與喜鵲正在焚燒紙錢,那道人影在經過殘破的正廳後,小心翼翼地繞了遠路,沿著暗黑無人的游廊,潛至後頭杜仙兒居住的房間。
來人,便是被趙芳形容成人渣的柳絮非。
柳絮非也不愧人渣之名,在第一眼看到杜仙兒後就起了勢在必得之心,他不在意她痴傻,美貌才是最重要的。雖然柳氏承諾會將杜仙兒嫁給他,但對方畢竟是清平伯嫡女,一切要按規矩來。
他得回鄉請雙親找媒婆來提親,之後過六禮,算吉日,才能將人娶回家,真要完成這一堆事,最快也得明年年中之後了,更不用說清平伯根本瞧不起他,柳氏一再暗示要得到美人,他得自己加把勁才行。
柳絮非也知道憑自己的條件,若從正當的途徑求親必然鎩羽而歸,唯一的方法就是生米煮成熟飯,讓杜仙兒成為他的人,杜明鋒便不得不應。
尤其一個活生生的大美人就在附近,總讓柳絮非心癢難耐,他已經將杜仙兒視為他的人,早踫晚踫都一樣,反正那傻子被輕薄了也不會嚷叫,于是柳絮非便起了邪念,欲行不軌之事。
他多次鬼鬼祟祟的打探桂院,發現劉嬤嬤與喜鵲就住在杜仙兒左右兩間耳房,幾乎只要杜仙兒夜晚有什麼動靜,一定會驚動她們。他沒有辦法無聲無息的解決這左右護法,京城他也不熟,不知哪里有門路買到迷藥什麼的,每天渴望得抓心撓肝。
就在今兒早上,柳氏無意間透露了今日是趙氏忌辰,劉嬤嬤與喜鵲出門采買祭品,回府後必然會在晚上祭拜,柳絮非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雖說是趙氏忌辰,杜仙兒那傻子並不懂如何祭拜,一定是兩個奴才在外頭操辦,杜仙兒頂多被帶著上一炷香就會回房中就寢,這不就是他夜闖香閨的好機會?
他也不求一定能成好事,只要能上得杜仙兒的床,至少讓人知道他與杜仙兒同床共枕,先坐實了兩人的親密關系,一個傻子不可能懂得辯解,之後還不由他恣意玩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