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元宵,看花燈?」
一想到人擠人的人山人海情景,溫柔不假思索的搖頭,一向不喜人多的她只想安靜的待在屋里,刺刺繡、做做女紅,縫兩雙鞋子,坐在窗邊听著微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人來人往的吵雜聲太喧鬧了,她受不住,孩子的嘻笑,小販的叫賣聲,店鋪門口的爆竹聲,三五好友游街過市的吆喝……她真的沒辦法忍受耳朵里面一下子灌進太多的聲音。
不是矯情,而是不愛,別人喜歡熱熱鬧鬧的過節,她偏好一家人歡歡喜喜的圍著桌子搓圓子,等圓子下鍋煮熟了再喝一碗熱騰騰的甜湯圓子,一年的開始就圓滿了。
「大姊,去嘛!除了看花燈外我們還能猜燈謎,听說溫州城內的十五夜每一條街都掛滿燈籠,有兔子燈、蓮花燈、雙魚燈、走馬燈……多到數不清的花燈,好看到不行,把人看得眼花撩亂。」
「就是嘛!大姊,一年才一次,不看太可惜了,你不去我們也不能去,祖母擔心我們走丟了……」
「去啦!去啦!大姊,我想看花燈,買糖人兒,你看我掉了的牙長出來了,我不怕吃糖。」
「大姊,燈籠,好玩……」
溫家老宅的孩子們黏人精似繞著溫柔打轉,把她繞得兩眼都花了,沒法好好的打個絡子。
她額側發漲的想叫弟弟妹妹別轉了,可賞燈猜謎太吸引人了,他們鬧騰到叫人頭疼。
「你們自己去玩就好,拖著我反而掃興,快去快去,去晚了找不到好地方看燈……」溫柔笑著趕人,沒有一點想出門的興致,只覺得鬧心。
「不嘛!一起去,大家一起去才有過節的氣氛,留你一個人看家太孤單了……」溫子望等幾個男孩推著大姊,非得她帶頭不可。
「我不……」
「磨磨蹭蹭什麼,還不走,再拖下去天就黑了,城門口人多,小心被擠進河里。」
沒等溫柔開口,一只粗黝大手伸了過來,拉住她的手便往外帶,怔住的她還沒來得及回神,人已經被拉到門口,直接往停在門口的馬車塞,隨即一道高大身軀跟著上車。
馬車上已坐了一男一女,溫雅和尉遲傲風,一個面色不快,一個準備看好戲,兩人四只眼楮看向先後上車的人。
接著是三個嘰嘰喳喳的小子,穿著一致的雲青色衣袍,戴著兔毛做的小方帽,帽子前方各自繡著福、祿、壽、三個字,遠遠看去像三個小仙童,十分逗趣且有三分喜感。
故意做成一模一樣的衣服是為了防走失,也方便找,一眼望去就能瞧見自家兄弟,不怕被拐。
「黎師兄,你的手擱哪了?」太明目張膽了,絲毫沒把他們放在眼里。
黎蒼穹冷聲冷氣的一喝。「管好你自己就好,少盯著我們這邊,你和某人似乎靠得太近了。」
自個兒幾乎躺到男人懷里還有臉說他,這丫頭的臉皮也是厚的,跟某人不相上下。
這個「某人」不快黎蒼穹的多管閑事,故作伸伸長腿的朝他腿窩一踹,掛笑的臉上多麼親和。
「你……呃,手放開,不要……拉著……」兩頰飛紅的溫柔想掙開被捉的手,她覺得難為情。
「不放。」神色泰然的黎蒼穹不僅不放手,還大手包小手置于腿上,明白地昭告兩人的關系。
他們是未婚夫妻,過了明路的。
「黎……黎大哥,我弟弟妹妹都在……」她這個長姊得做榜樣,不能落人口實。
「當他們眼瞎。」他冷目一掃,溫涵、溫子望在內的幾個孩子很識相的點下頭,安靜地玩著七巧板或九連環。
「你怎麼能嚇他們,他們還小……」溫柔心里還是向著自家人多些,不像他以凌人氣勢壓人。
「不小了,也該懂事了是吧!」他語氣中隱含威壓,讓人不自覺威到雙股一顫。
「再懂事也不能讓我們辣眼楮呀!黎師兄,你們將軍府不是最講規矩的人嗎,還是看我們落難了好欺負,存心連最後一點顏面也不給我們留。」溫雅記恨著,不肯輕易放過這件事。
听到二妹的話,溫柔羞憤的將手抽回,因為太過用力而手心手背紅腫一片。
「臭丫頭,你閉嘴。」盡會壞事。
「為什麼要閉嘴,實話誅心?別以為大姊心善好欺,有我們盯著呢!你別想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想藉著養傷為掩護想偷走大姊,賊子野心昭然若揭。
「小溫雅,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不是這麼用。」又不是背著人偷情,尉遲傲風輕笑。
溫雅氣憤的把頭一抬。「意思到就成,听得懂的人就別再裝傻,黎師兄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吧,我們不好留人,祝你一路順風,別被人砍死在半路。」
「二妹,不可口出惡言,他是為了剿匪才受的傷。」溫柔忍不住說道。
溫雅怒其不爭,可是深知大姊以和為貴的個性,她那爆脾氣稍有收斂。「大姊,我也是為了黎師兄著想,他是溫州大營的統帥,他不回去坐鎮行嗎?在我們家養傷半個月了,我們當祖宗侍候著也算仁至義盡。」
「可是他的傷……」尚未完全痊愈,溫柔知道二妹說得對,老宅內有三個未嫁女,平白收留一個受傷男子實有不妥,但是一想到那一身的新傷舊疤,她的心無法平靜。
也許真是欠了他吧!這才如此的放不下,每每惱怒在心又輕易地寬恕,把自己的心搞得快不是自己的。
「死不了……」一看大姊的眼神變了,又想叨念,溫雅連忙改口。「我是說你不信三妹的醫術也該相信祖傳的藥方,你看他不是生龍活虎、健壯如牛,拉著你走的穩健步伐多虎虎生風啊,哪里看得出他是帶傷在身的人。」
這丫頭吃了反藥,沒一句好話,每個話點都戳人肺管。臉色不佳的黎蒼穹冷瞪拆台的師妹,考慮要不要把她扔出馬車,她的話太多,聒噪。
十五的慶元宵人車擁擠,郡王爺的華蓋垂纓大馬車到了城門口也差點進不去,人太多了,擠得行進中的馬車都左右搖晃,駕著馬車的喬七不敢趕得太快,怕撞到人。
馬車內小有煙硝味,馬車外人聲鼎沸,幾乎城里城外的人都來了,聲浪之大幾乎要壓過幾人的交談聲。
「內傷從外在看不出來。」尉遲傲風多事的補了一句,他可不想待會兒下了車身後還跟著一串人。
溫雅沒好氣地瞪了多嘴的郡王爺一眼。「吃了我們那麼多傷藥還好不了,可見受傷極重,大姊,你再留他便是害他,軍營里有軍醫,再不濟請個太醫來出診,總好過咱們半路出家的三妹,沒人教過她正經醫術。」
三妹就是野路子醫術半桶水,自學成醫。
听了二妹的話,心里不安的溫柔臉色微白。「黎大哥,你還是找個大夫瞧瞧,有傷不治好容易有後遺癥,三妹的醫術用在自家人的小病小痛上並無大礙,可是你傷及見骨,有好幾處傷口上了藥又裂開,真要找個內行的大夫醫治才行。」
看得出她是真的關心,想讓黎蒼穹把傷養好,若是溫家老宅的藥對他的傷勢助益不大,那就得趕緊換藥,以免延誤治療。
尉遲傲風多添的那句沒達到助攻的目的,反而成為推人下坑的豬隊友,沒瞧見溫雅揚起勝利的笑容,嘲笑兩個大男人白費勁,溫家老宅的姑娘可沒那麼好騙。
「先過完今天再說。」他是該回去了,再不管管營區的幾只肥耗子,它們都要鬧翻天了。
「嗄?」她怎麼覺得這話听起來有點奇怪。
溫柔的預感沒錯,萬頭攢動的百姓堵住了往來的街道,屋子大的馬車根本過不去,只能半行半停的隨著人潮涌進,緩進的速度像裹小腳的老婆子,一步一步慢慢移動。
就在這個時候,馬車車廂的門被打開,一陣冷風灌入,車內的人打了個冷顫,一道如蒼鷹掠食的黑色身影從馬車上飛縱而出,夾帶出一縷風旋,足點圍堵人群的頭頂縱身而去。
「啊!大姊不見了?」
大姊不見了?
精準的說,黎蒼穹也不見人影,不用說剛才的那陣風便是他引起的,自個兒走了還帶走大姊。
「那個混賬……」竟敢使這一招,太卑劣了。
大罵出口的應該是氣到頭頂冒煙的溫雅,沒想到有人比她更憤怒,怒不可遏,後悔沒打斷黎蒼穹的腿。
「傲風哥哥,你在氣什麼?」該生氣的人是她吧!壞師兄居然當她的面劫走大姊,是可忍孰不可忍。
臉黑如墨的尉遲傲風聲冷如霜。「你大姊不在誰來帶這幾個小蘿卜頭,我還想帶你到春風樓樓頂看萬家燈火,听燈花爆開的聲音……」
他準備多時就盼著這一刻,好和他的小溫雅花前月下、兩情繾綣,卻被黎蒼穹那無恥之輩給破壞了,讓他沒得牽牽小手偷個香,說幾句此生不渝的情話,還得和幾個煞風景的小鬼大眼瞪小眼,比誰眼大。
聞言,她噗哧笑出聲。「萬家燈火有什麼好看,不及傲風哥哥萬分之一的俊美,想听燈火爆開還不容易,放兩顆松塔在燈油烤熟就爆了,我們之間早就無須千言萬語,有你在身邊便是我笑容常在的源頭。」
噯!這話說得真動听,不愧是他的小溫雅。毛被撫順的尉遲傲風被哄得心滿意足了,他眼一勾將心愛女子擁入懷,以鼻頭磨蹭她鼻頭,眼底暈出她一人。
「等等,不可以帶壞弟弟妹妹。」溫雅蔥指抵住他唇心,星眸帶笑。
尉遲傲風將披風一揚,蓋住兩人,然後……
「閉目。」
閉目?
溫涵、溫子望幾人假裝閉上眼楮,捂住雙眼的十根手指頭微微張開,他們一臉好奇的看著披風下的兩人,可惜什麼也沒瞧見,頗為失望的托腮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