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黎蒼穹眉頭深鎖,「你不會和那位三……三爺攪和在一塊了吧!我們將軍府的立場只效忠皇上,別的休想我會參與。」
護國將軍府護的是家國和天子,不生二心。
「放輕松點,別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我可沒讓你將劍尖指向自己人,不過覆巢之下無完卵,我們得先自保,畢竟沒人能活過萬萬歲,頭狼未老,地下的狼崽已磨尖利爪,蠢蠢欲動。」
新舊交替是必然的趨勢,哪一次朝代的更迭不是以鮮血鋪就,每踏出的一步踩的是至親的血,用他們的白骨鋪成往前走的化龍大道。
「郡王爺,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可怕?」他的可怕處在于令人防不勝防,腳步一踏錯便跌入他的陷阱。
「哪里可怕了?」他的笑容一滯。
「你讓人不知不覺的拿起腳邊的鐵鍬給自己挖坑,而你始終是一旁的風景,笑看別人埋了自己。」黎蒼穹覺得他正在挖坑,一鍬一鍬的挖土,等挖得夠深了便往里面跳。
眉往上挑的尉遲傲風邪邪地勾唇,「香茉公主那件事我可以出手,不過……」
黎蒼穹冷眸一沉,「郡王爺吃人都不吐骨頭的嗎?」
「我不吃人。」天大的冤枉。
黎蒼穹一個用力,捏碎集市上買的小玩意兒,「你不吃人,你專啃人骨,把人血吸得一干二淨。」
「呵呵呵……黎大將軍,給你個忠告,剛剛碎得看不出原樣的陶響球是我家小溫雅買給弟弟玩的,你把它弄壞了……嘖!嘖!不知該同情你還是說你活該,她很記恨的。」怎麼就那麼容易被激怒,不吃人幾時天理不容了?
「尉、遲、傲、風——」
「小聲點,別吵醒了車上睡著的娃兒們,他們鬧騰得很。」尉遲傲風瞪他一眼。「香茉公主那邊的問題不大,只要防著別被鑽空子,趁機向皇上進言要求賜婚,這事你跟老將軍提一聲,一廂情願的婚事肯定成不了。」明明是一件簡簡單單的事,卻被他們弄得復雜了。
「還有狻猊玉佩。」既然知曉下落,沒道理落在外人手中。
神色散漫的尉遲傲風背朝車板一靠,溫玉般手指對空彈琴,「西山洞窟給你養兵,你想征召多少兵由你決定,糧草、軍餉方面我會處理,你只需安心的練兵……」
***
「你說那是誰?」香茉公主斜躺在羅漢榻,一手托著香腮看似睡著了,微閉著雙眼神色安逸,好不悠閑。
一只三足金烏紫檀香爐香煙裊裊,散發著宜人香氣,兩名容貌秀美的侍女手持檀扇,輕輕地搧開一屋子的沉悶,養著錦鯉的水缸置于門口,小魚三、兩只的游著。
若不細瞧,誰也沒看見殷紅小口一張一闔的發出聲音,細細柔柔地,彷佛桃花花瓣落在水面上,幾無聲響地漾開一圈圈漣漪。
「是前太醫院院使溫太醫的孫女,溫太醫長子參與大皇子謀反一案被斬首示眾,溫太醫因搶救萬貴妃以及改良麻沸散方子有功,一家子免于死罪,男子十二歲以上流放三千里,余下家眷遣回原籍,無詔不得入京……」馬燕燕得意地將溫太醫一家老老小小的底都給揭了。
與她結怨是溫家二姑娘溫雅,但愛屋及烏,恨花連盆,她把這一家子都給記上一筆,當然也包括最好拿捏的軟柿子溫柔。
對她來說,不論哪一個她都想狠狠踩上兩腳,今晚丟的臉無論如何也要討回來。
「換言之,他們全是罪臣之後是吧?」身上背過的人也敢四下招蜂引蝶,真是不安分。
「沒錯,溫太醫等人還在流放地種地呢!他們全家都是罪人,本地知府怎麼沒下重典加以處置,罰他們關在屋子里自省吾身。」不然到處禍害人多危險。
「溫州管轄地甚大,溫州知府一個人哪管得過來,他手張得再大難免有漏網之魚,小蝦、小蟹地自是滿地橫著走,無人惦記。」出宮後她吃過一道地方菜叫香辣蟹,倒是挺合她胃口。
「知府管不了就換一個人去管,你表哥不是剛得了個通判的差嗎?讓他有空下鄉走走,模模溫家人的底,派幾個衙役上門查探有無人犯事。」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通判任職于州府,正六品,主管糧運、家田、水利、訟訴,香茉公主的表哥便是宗政明方,在五皇子的安排下近日總算當上了官,原本他身有殘疾是不能當官的,但有錢能使鬼推磨,花了五十萬兩銀子還是能買得一個官位的。
「燕燕,咱們是品性端正的良家子,不厚道的事少做,謀了差事的表哥可是大忙人,整天忙里忙外不見人,連你這個未婚妻都遭到冷落,兩、三天說不上一句話,我都替你覺得委屈。」
「什麼委屈,陪著你我樂意得很,每天陪你游山玩水,體驗風土民情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我是勤拜菩薩有福了,才能跟在你身邊享福……」吃香喝辣誰不要,一路上有人侍候還被人高看一眼,她受點氣有什麼關系。
馬燕燕怎麼可能毫無怨言,在侍郎府中她也是婢僕環繞的嬌嬌女,使婢喚奴擺足主子的架子,一不高興可隨意打罵下人,心情一好便找三、五好友開開詩會,辦個賞花宴,吃喝玩樂隨心所欲。
可是在未來夫家的安排下,她被迫遠離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的繁華京都,伏低做小的當個唯唯諾諾的小跟班,不時逢迎拍馬,吹捧兩句,把公主當祖宗服侍。
不過唯一的好處是手里的銀子多了,不論是家里給的還是未婚夫讓她打點的,有時宗政家長輩也會賞她幾件值錢的玩意,出京一趟她收獲滿滿,比她娘的私房還多。
「燕燕,小心禍從口出,你忘了我是來干什麼的嗎?」「游山玩水」這種話若傳入父皇耳里,她這輩子直到出嫁日都不可能再踏出宮門一步。
不就是花痴病犯了,追男人來了!但實話怎能說,她只能道︰「侍疾。」
香茉公主輕頷首,微睜懨懨的眼,「是侍疾,外祖父奏請皇上容情,允我母妃出宮探視重疾在身的外祖母,但因母妃有所不便,于是由我代母盡孝侍奉湯藥……」
這是對外的說詞,宗政家的老夫人的確身子不適,常有暈眩的毛病,但能走能動,還不到需要侍疾的地步。
是香茉公主去信請外祖父和舅舅幫忙,助她出宮覓情郎,這才有宗政家的上書。
由于路途遙遠,皇上給了香茉公主半年的期限,最多不能超過一年,不論老人家的身子是否康復都得返京。
畢竟年歲也不小了,早該擇夫選婿了,她回京的第一件事是擇定駙馬的名單,由皇上、皇後從中挑出一人定出婚期,修建公主府邸再擇日由宮中出嫁。
也就是說她若沒牢牢捉住黎蒼穹這塊浮板,她便要被隨意指婚,三年科舉未到,去年的狀元郎又被她自個兒給拒了,放眼京城哪有好子弟可匹配,更別說她一個也看不上眼。
馬燕燕干笑的附和,「是是是……香兒的孝心足以感動天地,老夫人的身子一定會無恙,一日比一日好。」
「她好我不好,你看我都病了,連口甜湯都吃不出味道。」她一口吐出甜得膩味的冰糖雪梨,以手覆額似病得不輕,全身軟綿綿。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得趕快找個大夫來瞧瞧,要是慢了可是要遭罪。」明知她是在裝病,馬燕燕也跟著裝出一臉驚慌的樣子,大呼小叫的引人注意。
「找個醫女吧,我不想被男的大夫診脈。」她無力的揮揮手,順手拎了顆早熟的櫻桃往嘴里放,微酸。
「醫女?」太折騰人了吧,她上哪去找醫女。
香茉公主似有意無意的一提,「溫太醫是太醫院院使,他的孫女也應該會點醫術,就讓溫太醫的長孫女來瞧病,她年紀最大,總學了個七、八成吧!」
「嗄?」馬燕燕怔住。
見專屬的狗腿子沒有立馬回應,香茉公主小嘴兒一噘,露出小女兒的小性子,「怎麼了,我還請不了一個溫家女為我看診嗎?想讓我胃口不開,瘦得不成人樣嗎?」
面上一訕的馬燕燕連忙解釋,「不是這樣的,這是有原因的。溫太醫家的醫術傳男不傳女,而且皇上下令溫家數代不得行醫,不管溫家女兒懂不懂醫術都不能為人診治開藥。」
「父皇的旨意……」呵呵……真是祖上積德了,這麼好的機會都給錯過了。
「公主又何須憂心無人讓你心寬,不能行醫就當個熬藥的婢女,即便不懂醫術也該識得醫理,醫藥世家的姑娘不識藥草才貽笑大方。」
一道男子的輕笑聲揚起,笑聲清潤。
「表哥。」香茉公主並未起身,懶洋洋的一喚。
「宗政公子。」故作嬌羞的馬燕燕曲膝一福身,眼角余光一掃過半張金色面具,她垂下目光的眼中閃過一抹鄙夷。
宗政明方向未婚妻一點頭,再越過她走向表妹,僅剩一只眼的臉上帶著溫潤笑意,一派謙謙君子的模樣。
但知曉他為人的人都曉得這是表面上的樣子,實際上的他一點也不溫和,十足的偽君子,用謙遜有禮的假面來迷惑世人,藉以達到目的。
「以你公主的身分想召一名庶民近身侍候有什麼困難,一會兒我以查察家田為由將人叫進府衙,到時你再以她合你眼緣為借口把人留下,這不就滿足你小小的願望了。」一個女人罷了,還拿不下嗎?
大家以為溫家當家主事的一定是大姑娘無誤,偏偏溫家老宅是二姑娘當家,以溫雅的犀利作風和無所畏懼的個性,誰吃虧還很難說,她還有瑢郡王的暗衛保護著,真把人叫來後續還不知道有多麻煩。
不過宗政明方不知道的是,溫家老宅的家田以荒地居多,朝廷律法前三年不繳糧稅,後兩年是半稅,且大半租給與老宅交好的族人,若他想藉著通判身分刁難,恐怕他是打錯如意算盤了,而養蠶、織布方面則不歸他管,他想找麻煩師出無名。
「表哥這腦子堪比諸葛,這麼一轉彎就想出好主意,只做個小小的通判屈才了,哪天我在父皇跟前提一嘴,也許就能當個京官。」請人辦事是要給好處的,她熟知其中之道。
「多謝表妹成全了。」宗政明方裝模作樣的打躬作揖,對香茉公主的提攜表達出至誠歡喜,其實內心對她十分不齒,堂堂鳳女居然自折鳳翼,為了一個男人不顧廉恥的自甘墮落,把皇家顏面當陳年窗花,隨意丟棄。
他要的是從龍之功,封侯晉爵,流芳百世,而不是仰人鼻息的小小京官。
宗政家族原本要推華妃的九皇子上位,本家的子嗣總是好控制些,誰知華妃的意願不大,加上九皇子年幼,缺少人脈和幕僚,本身有勇無謀,能力也差強人意,想要在眾皇子中冒頭怕是有心無力。
于是他們當機立斷投靠了五皇子,以江南為根大肆撈錢,不論是否合宜,有銀子的門路便鑽,大量的累積財物供五皇子收買人心,招兵買馬,成為五皇子的錢袋子。
不過他們也沒有因此放棄九皇子,不到最後誰會知道坐在那個位置的人是誰,也許幾個皇子自相殘殺死盡了,唯一存活的那一個才是真龍天子。
天底下的事無奇不有,不可能的事也有可能發生,不能先把後路封死了,人到絕境必有出路。
香茉公主一臉忸怩的紅著臉,「表哥,你比香兒聰明,你幫我想個法子進溫州大營,我想給蒼穹哥哥送件織錦長袍。」
「你想去溫州大營?」正中下懷。
「是的,我特意為他而來,不想空手而回。」她表明心意,不容他人破壞。
她口中的「他」不用明說也知是何許人也,大家心照不宣。
「別忘了他有個未婚妻,那晚的情景表妹應該記憶猶新,他打倒了四個昆侖奴揚長而去,懷中始終摟著個女人,呵護有加,你認為他會傾心于你,與你情深意濃,雙宿雙飛?」女人的傻在于相信愛情,女人的恨也來自破滅的愛。
蝶羽般的長睫往下垂,她幽幽淡淡的輕啟櫻唇,「那又如何,只要那女人不在了哪還有阻礙。」
夠狠,不愧是皇家公主。「表妹何不听我一言,我有個雙管齊下的妙方,保證你心想事成。」
宗政明方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香茉公主手心,再將五指往內壓,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