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扶我一下。」
「怎麼了?」
「腿軟。」
「腿軟?」
溫柔臉微紅,「我第一次說那麼多話,對方還是個公主,我手腳都在發冷,唯恐一句話說錯了就要下大牢。」
「德性。」這麼點小場面就怕成這樣,哪天若覲見皇上不兩眼一翻,直接厥了。
「個性使然,你不能指望我雙手插腰和人對罵,這事我做不來,剛剛是腦海中突然浮現二妹護犢子時朝人叫囂的潑辣樣,我牙一咬學了個三五分,一口氣把心底的話說出,不讓人有機會打斷。」她背後的衣服都濕透了,裝裝樣子不讓別人再說她們姊妹小話。
「你做得很好。」黎蒼穹伸手扶住她手臂。
「真的?」她眼一眯,有些孩子氣的樂呵。
「尤其是那一句——他黎蒼穹是我溫柔的未婚夫,有婚書為證。听得我全身沸騰,直想將你就地正法。」他沒想過她有大聲說出口的一天,乍然一听他都怔住了。
「你……你正經點,我也是逼不得已才情急生智,若任由她們往我身上潑髒水,明日二妹、三妹怕就出不了門,要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我是為了她們,不是因為你。」她紅著臉解釋,不想他誤會。
「欲蓋彌彰。」你的心思是遮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你對我情根深種。黎蒼穹輕笑出聲,向丟沙袋似將溫柔往背上扔,他背著她。
「黎大哥,你干什麼,快放我下來……」讓人瞧見了她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不是腿軟走不動,我腿不軟背著你走,以後你不想走路了,我還是背你,男人背自己的婆娘天經地義。」她不重,輕得像根羽毛。
溫柔一听,感動得濕了雙眸,「黎大哥,我可能不會是個好妻子。」
「我不需要好妻子,我只要適合我的女人,你我很般配。」一剛一柔,他鐵般剛強,她似水柔情,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他們是為彼此而生。
「我很不安……」她的婚事遭受太多波折,冥冥中彷佛有只無形的手要將他們拆散,每回一平靜下來便有事情發生,一波接著一波,讓人在風風雨雨中走得坎坷。
听出她話中的惆悵,他沉聲滿是溫柔的說︰「不用擔心,我在。」
「可是你不在呢?」她再不是後院不問世事的小姑娘,家變後她懂得世事無常,也試著學會讓自己成為弟弟妹妹們的依靠。
黎蒼穹無言以對,因為他是帶兵點將的大將軍,不可能時時刻刻待在女人身邊,當個無所是事的祖宗。
「玉佩的事你怎麼說,真是定情信物?」她不想問的,可是放在心里有如一個疙瘩,膈應人。
月滿西樓,曲終人散。
子時的煙火一放,滿城猜燈謎,看花燈的人群慢慢散去,原本擁擠到無法走動的街道空曠得不見一人,一盞盞紅色的燈籠依然照亮地面,照出一條曳長的影子。
說到玉佩,臉色一變的黎蒼穹面色冷如冰,「那狻猊玉佩是真的,開國皇帝御賜給先祖的,等同一面免死金牌,由祖父收著,代代相傳,祖父去世後再也沒人見過狻猊玉佩。」
沒想到竟在母親手中,他們都以為丟失了,這麼多年來娘居然一聲不吭的收著,瞞過她的枕邊人和親生子。
如果不是香茉公主拿出「遺失」的玉佩,沒人曉得她膽子大過天,私藏祖傳玉佩欲拿回娘家,接濟好吃懶做的娘家兄弟。
「所以她說的訂親也是真的?」溫柔作勢想從男人背上下來。
心口酸酸的,針扎似的痛著,她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人世間本來就沒有事事順心,她要知足,人要得多了福氣便薄了。
可惜人心是肉做的,越想不在意就越在意,她想知道狻猊玉佩在香茉公主手上所代表的意思,這回難道她要做出是否與人共夫的選擇?
「別動。」他往她大腿上拍了一下。
被拍的溫柔忍羞的朝他耳朵一咬,快速且隨心的道︰「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不要隨便招惹其他女人。」
「是呀!我是有未婚妻的人,不過你屬狗嗎?動不動就咬人,要不要我脫光了讓你咬。」他呲了一聲,回頭說了一句渾話。
她臉一紅,揉揉他被咬的耳朵,「公主說她是你的未婚妻,這事你怎麼想。」
黎蒼穹冷冷一嗤,「狻猊玉佩不是假,但她滿嘴假話,你信了便是傻,那只玉佩對將軍府而言十分重要,能找回來再好不過,也是對先人的一種念想。」
「可是香茉公主說……」公主也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嗎?
他嗤笑,「說你傻還真沒冤枉你,用你的腦子好好想想,就因為是公主我才說她沒一句真話,皇室公主的婚嫁一向是由皇上下旨賜婚,或和親或政治聯姻,哪能由她自個兒挑夫婿,私底下和人商量好,自行決定婚嫁對象。」
「護國將軍府不就是一等勛貴之家,在朝中的地位甚至凌駕在一些皇親國戚之上。」听二妹無意中提了一嘴,護國將軍手握兵權,權傾半邊天,是有心于那個位置的皇子處心積慮拉攏的對象。
「小醋壇子。」他取笑。
溫柔面上潮紅,「我才不是吃味。」
「我都聞到你一身酸味了,嘖!真酸,酸溜溜。」他嘴上說著揶揄,心卻安定下來了。
她總算松開一點點心防,把他放進心里,也不枉他連喝了十數日的苦藥,在床上躺到骨頭都硬了。
嘴角上揚的黎蒼穹眉頭突地一皺,他想到溫雅那個臭丫頭,若不是她時不時的使些壞心眼,從中破壞,他早把柔兒的心收回來,兩人如膠似漆的計劃將來的事。
「哪有,你胡說,分明是你的汗臭味……對了,你和那幾個壯漢對打有沒有受傷,他們的個頭真大,我在他們面前就像一只兩根指頭便能拎起的小雞崽。」她在一旁看著就覺得可怕,感覺一座山壓了下來。
「昆侖奴、新羅婢、菩薩蠻是豪門極力網羅的三寶,你看到的便是三者之一的昆侖奴,他們體壯如牛,力大無窮,但性子敦厚好控制,不會反抗。」主子說什麼就做什麼,沒有自己的想法。
世族大家和商人階層會拿來炫富,並不容易得到,而且價格高昂,昆侖奴身材雄偉,皮膚黝黑,大多來自南洋一帶或少數神秘部落,而新羅婢則是指來自百濟、新羅、高句麗的妙齡女子,膚白貌美,身材姣好,性格溫順,長相柔美,頗為楚楚動人之姿,富豪之家常以「贈婢」來突顯家境之豪富。
菩薩蠻中的蠻字指的是蠻女。
「他們是本朝人嗎?」溫柔想到那黑漆漆的牛眼就心里害怕,一眨不眨的瞪人,光用眼楮就能吃人。
「不是,是鄰國的,有些是戰敗國的奴隸,有些是外邦使者的進貢,還有些來自海外,他們人數並不多所以才價高,不少世族豪門搶著買。」一個昆侖奴抵得過十名家丁,帶出去十分威風。
「你的傷口沒裂開吧!我剛看他們很用力的撞你,腳一跺地都動了。」真可怕。
「沒事,他們使的是蠻力,傷不了我,我一閃便輕易躲開,倒是你,驚嚇了一夜累了吧!先閉上眼睡一會兒,睡醒了就回到溫家老宅。」看她小臉兒煞白煞白地,肯定嚇得不輕。
「我不累……」剛一說就打臉了,打了個哈欠。
「柔兒,听話。」他柔聲低語。
溫柔有些不滿的想反抗,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她听話,她已經當了十幾年溫順的好女兒,從不頂嘴或做一件令爹娘不快的事,她凡事順從,沒有脾氣,女紅、針黹從未放下。
可是不等她自我放飛一回,濃濃的睡意席卷而來,繃了一夜的心神一放松,頓時感到全身疲累,她眼一閉,真的睡著了。
溫柔自知能力有限,只要不添亂便是幫忙了,因此她始終像個旁觀者,安靜地待著,即使心亂如麻也強迫自己冷靜,不做任何令自己後悔的事。
「真是傻女人……」听到背上傳來輕輕的鼾聲,知道自家小女人睡著的黎蒼穹輕聲一笑,背著一生的負擔往城外走去。
因為慶元宵的緣故,城門較往日晚關兩個時辰,方便城外的百姓趁夜回家,背著溫柔的黎蒼穹是最後一個離城的,在他身後再無一人。
出城後,城門緩緩關上。
「你的腳是長好看的嗎?走太慢了。」
一抬頭,瑢郡王的馬車就停在城門口不遠處,戲謔的嘲弄聲在夜深人靜的寒風中特別親切。
「你還沒走?」
馬車內的尉遲傲風只從車窗伸出一只手,手一招,要黎蒼穹快點上車,「就等你和大姑娘了。」
一打開車門,入目的是睡得東倒西歪的溫家姊弟,溫雅睡在瑢郡王腿上,看到此景,戎馬多年的他為之動容,心中多了柔軟,沒有戰事、沒有爾虞我詐的爭權奪利,只要吃飽、穿暖,這便是小老百姓的幸福。
在溫家人身上他看見了寧靜祥和、歲月靜好,他縱馬沙場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發什麼呆,還不上來,真想用兩條腿走回去?」當兵當久人都傻了,忘了怎麼過日子了。
小房子似的馬車里面十分寬敞,即使橫七豎八的躺了幾個人還是再容得下四、五人,長腿一跨的黎蒼穹上了馬車,將背上的溫柔往前移,抱在懷中坐下。
「看來你挺愜意的,美人在懷。」尉遲傲風嘲諷,害他不快一整晚的元凶在面前,他不刮下兩片肉怎甘心。
「你也不差。」彼此彼此。
「听說你在城里出了一回鋒頭,大戰巨塔昆侖奴。」溫州城內發生的每件事都難逃他耳目,這事鬧得有點大。
黎蒼穹面色一冷,「我想我可能惹上大麻煩了,你幫我擺平。」
「我?」他太順理成章的使喚人,當自己是他家養的奴才不成。
「香茉公主。」
看到他猙獰的表情,尉遲傲風不厚道的笑了,「香茉公主的確很纏人,只要她想要的東西沒有要不到的,連皇上都贊一句心性純樸,純真善良,這在吃人的皇宮中是極高的評價。」
在皇宮長大的孩子還有善良?這是天大的笑話嗎?眼瞎的皇上該召個太醫治治眼疾,看是不是被髒東西遮了眼。
「少幸災樂禍,我有事你也別想好過。」
有福不同享,有難同當,誰叫他二話不說的把他拖到溫州大營,事前連知會一聲都沒有,害他們父子以為招惹了皇上,將父子調開予以警戒。
「你哪只眼楮看見我樂呵了,我是在笑,人生得意須盡歡,所以我開心的笑了。」尉遲傲風頭一低,以指輕撫嬌艷如花的面頰,眼底流露出千絲萬縷的愛戀。
「獨眼龍。」
「獨眼龍?」尉遲傲風不解的抬眸一睨。
「宗政明方。」不需要他再說得更明白。
尉遲傲風倏地坐正,差點驚醒腿上的人兒,他輕拍她的背哄人入睡,看得黎蒼穹十分驚訝。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把皇宮搞得天翻地覆、無人敢招惹的大紈褲居然成了繞指柔,收起全身的刺只為一人。
「有興趣和我談談了吧!你不是一向熱衷有趣的事,我給你找了一個。」包管他「樂不思蜀」。
「他們搞在一塊了?」尉遲傲風神色慵懶的問道。
「兩人是表兄妹。」關系一目了然。
尉遲傲風低笑,「也對,華妃是宗政家的姑奶奶,香茉公主和宗政明方的確是血脈切不斷的一家人。」
「公主能出宮出乎我意料之外,是誰把她弄出來的?」這人真該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老五。」尉遲傲風往上一指。
「老五……你指的是……」他駭然一驚……五皇子?
「不就是他嘛,手伸得挺長的,連皇宮貴女都弄來當打手,這本事呀通天了。」尉遲傲風不得不佩服。
黎蒼穹一听,臉色難看的朝奚落人的瑢郡王一瞪。「這一手打得是我。」
尉遲傲風頭一點,呵呵樂著,「不是你還有誰,原本溫州大營掌控在宗政家手中,他們用大量的銀兩喂養出幾頭看門狗,如今你來了,打亂了他們的整盤棋,宗政家能走的路只有兩條,一是殺了你再安插他們的人控制溫州大營,一是收攏你讓你成為他們另一條狗。」
「你要我虛與委蛇?」以前也許可以,現在……他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溫柔,面上的戾氣淡了些。
他輕搖食指,諱莫如深,「非也,我要你正面出擊,把宗政家逼得走投無路,他們在我的封地上猖狂太久了。」
因為是他的封地他才不方便出面,上面那雙眼楮盯著,他動彈不得,只能藉助外力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