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妃要和離 第二章 回門受審視(2)

溫子瀧把眼光由崔靜言身上收回,摩挲著茶杯感受余熱,幽幽說道︰「京城漕運一向把持在漕幫手上,以往有國公及駙馬之流想插手這筆生意,都不得其門而入。兩年前新碼頭的落成,對船只尺寸的要求、人員數量及運送貨量等等,妹夫似乎比誰都能洞燭機先,事先做好了各種準備,才能在眾人之前先搶下了三成的運量,還不怕漕幫的報復。若只以妹夫郡王身分,只怕還沒這能耐……」

崔靜言一怔,隨即苦笑起來。「大舅哥不愧少卿之職,明察秋毫。」

溫子瓏未竟之語,想也知道在問崔靜言背後的靠山是誰,而能比國公或駙馬還令人忌憚,連漕幫都不敢得罪的,還能有誰?

崔靜言掌理晉王府的產業,只有王府內的人知道,他們也不會去隨便說。但是鮮有人知道,其實當今皇帝的私產也握在崔靜言的手上,由他替皇帝做各種經營規劃,以及處理私下不為人知的機密。

皇帝看上去昏饋愚昧、耽于逸樂,彷佛與崔靜言只是一起吃喝玩樂的發小,但真要論起財產,有崔靜言的運籌帷幄,說皇帝是天下最有錢的人也不為過。

得到了心目中的答案,溫子瓏也不多說,只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吧,不該我知道的事我就當作不知道,就是我妹妹與你的關系,不該說的話我也不會亂說。」

事情說到這里也差不多了,溫子瓏送崔靜言出暖閣,在暖閣外與他告別,本想讓個小廝帶著他,想不到崔靜言倒是心急,拱手一揖轉個彎便往花園而去。

溫子瓏連忙喚住了他。

崔靜言一回頭,見到的就是大舅哥欲言又止、似笑非笑的神情。

「妹夫,你去的方向是我的院落,溫柔的房間在另外一頭。」

崔靜言表情一僵,點了點頭又往另一個方向去,他很想維持從容不迫,但背後傳來的調侃卻險些讓他絆了一跤。

「看來不管有沒有失憶,妹夫都沒變啊!猶記得你這文弱書生,當年也不知怎麼越過侯府這麼高的院牆想要夜會我妹妹,卻往我的院子而來……」

本以為崔靜言會回到溫柔未出閣前住的院子,想不到他告訴小廝有事出門一趟,便自顧自離開侯府。

由于這次回門已經由三天延遲到一個月,所以溫柔早與崔靜言說好在侯府住一個晚上。想不到下午崔靜言與溫子瓏議事結束後便再沒有出現。

一直等到晚膳時分,溫厲發了一頓脾氣,直嚷著崔靜言若不回來接人,那溫柔也不用再回王府了,讓晉王夫婦親自來給他一個交代。

一場晚膳在溫柔與王氏的勸說下勉強用畢,溫柔拖著疲累的身子回房,真覺得與盛怒的父親打交道比解決失憶的崔靜言還累。

一想到那個不告而別的男人,溫柔有說不出的郁悶,對他的語出不遜,她每每表現出蠻不在乎的樣子,心其實不是不受傷的,只是被她的體諒壓下去——

他失憶了,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故意的。

她也知道,但憑兩人曾經相愛至深,只消他恢復記憶,一定會後悔這陣子對她的所做所為,可是漸漸的她也不確定了,她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嗎?

今日不回王府,溫柔便回了自己房間,在浴桶里泡了好一陣子,本想把胸口那股郁氣逼出去,想不到卻壓得更深。

浴後,她傻兮兮坐在梳妝台前讓侍女阿月為她擦干頭發,自己卻是盯著銅鏡里的人兒,心思紛亂。

鏡中的她,眉有些太濃,眼有些太大,挺直的鼻又顯得太過英氣,皮膚也不夠白皙,再加上她一向喜歡穿著戎裝、胡服,甚至是男裝,綜合這些特色,也就成了崔靜言口中的女漢子,走出去比他還像個男人。

在認識她之前,崔靜言欣賞的一直都是那種柔弱嬌氣的捧心西子類型,只是過去兩人濃情密意,反正他最後看上她了,她便不太在意這事。如今卻是不同,溫柔即使知道自己其實長得不差,但只要不是他喜歡的模樣,她欲再一次走進他內心便加倍困難。

她是知道他有多固執的。

她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如果打扮成他心目中的那種理想女人類型,會是什麼樣子?能不能留住他一瞬驚艷的目光?

「阿月,我記得我有一件粉色的留仙裙,留在侯府里吧?」溫柔突然說道。

阿月梳頭的手停了一下。「是的,那是您回京那年夫人特地做的,因您一次都沒穿過,就沒帶去王府了。」

「幫我換上。」她吸了口氣,再看看鏡中的自己。「還有替我綰個……時下流行的發式吧,再上點妝。」

阿月以為自己听錯,連話都不太會說了。「郡王妃是想打扮成女人?喔不,郡王妃原就是女人。奴婢的意思是……」

阿月是三年前溫柔剛回京時,侯爺夫人由娘家特地要來給女兒的貼身侍婢,就是要協助溫柔適應京中的一切。因為溫柔的特立獨行,也不太喜歡侍婢太精致仔細的伺候,三年多來溫柔的事其實阿月一直無法插上手,只能在衣食住行上加以幫襯,所以溫柔一下子想換個畫風,反而把人給嚇著了。

「我懂你的意思,我就是試試。那個……現在我嫁入王府了,說不定日後赴宴什麼的會有用到的地方。」溫柔隨便找了個借口。

其實在她成親那日便盛妝打扮過了,但那開臉的全福人將她的臉涂得又白又紅、面目全非,讓她很不能接受,幸好崔靜言沒機會揭蓋頭看見,在迎親時便被打暈了。

後來她在等他蘇醒時忍不住叫人拿巾子將臉上厚重的妝容抹去,否則他醒來後萬一看到的是妝後的她,只怕會以為自己作夢看到鬼。

溫柔找了個好理由,阿月便也從善如流,過去溫柔很有自己的想法,她知道自己勸也沒用,何況她是個受過嚴格訓練的侍女,現在溫柔有心思打扮了,自然是拿出十八般武藝要將她畫成天仙。

取來了那件粉色留仙裙,加上繡著桃花的同色廣袖上衣,白色腰帶再用大紅宮絛裝飾。阿月手巧的替溫柔梳了個偏側倒垂的墮馬髻,再于她臉上淡淡拍上粉,薄涂了胭脂。

「郡王妃年紀輕,皮膚光滑,也不需要涂得太過厚重,薄施脂粉即可,再加上這個柔和的發式……」阿月替溫柔打理好後滿意地點點頭,將銅鏡拿遠了些,讓她站起來自己看看。

溫柔站起來後沒有立刻走動,而是不習慣地模了模頭,總覺得那髻會掉下來。「阿月替我梳的這發式,我怕我撐不住啊!傳聞古代梳這墮馬髻的始祖孫壽,作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要到這種程度才能媚惑她的夫君。

「幸好阿月你沒替我把眉削了,畫那種看起來像在哭的妝。自家知自家事,我身量比旁人高些,肩也寬一點,再穿著淺色衣裳,如果還做愁眉啼妝,來個慢吞吞的折腰步,笑起來像牙疼,那看上去活脫脫一個白無常啊!」

听她的形容,阿月忍不住噗嗤一笑。「怎麼會,郡王妃這樣很好看啊!」

溫柔搖搖頭不敢苟同,不過還是小心翼翼的走了幾步。這留仙裙外層是絹紗,飄逸有余,靈動不足,拖地的長度讓溫柔走得戰戰兢兢,幾次都差點踩住撲倒,雖然遠遠看著阿月手上的鏡子,鏡中的仕女形象模模糊糊似乎還過得去。

崔靜言好不容易在二更之前趕回侯府,還驚動了京城巡夜的士兵,拿出郡王的令牌才沒讓他們將犯了宵禁的他抓起來。只是回了侯府後還是先被溫厲罵了一頓,崔靜言深信如果當場有個麻布袋,他大概已經被套進去了。

回到房里,臥房外間黑漆漆,反倒是內間傳來說話的聲音。崔靜言又多走了幾步才推開內間的房門,便被映入自己眼中的麗人兒驚艷了,讓他呆在了門口,有那麼一陣子的恍惚。

說真的,在他印象中沒有見過她穿得如此「正常」,雖然成親之日她也穿得繁復華美,但那時他畢竟遇襲初醒,見到她首先是嚇了一跳,哪里有精力注意她穿什麼。

其實她如果只是立在那兒不動,那眉眼、那身段,壓根是個出色的美人兒,他敢說全京城比得上她姿容的女子沒幾個。

但是她一開口說起了孫壽,便讓崔靜言有些啼笑皆非,什麼旖旎的幻想全破碎,直到她開始移步,那蹣跚的模樣看得他心驚膽跳,很怕她直接摔了個五體投地,到時候溫厲又要把氣出在他身上。

這時候,溫柔走到了床邊,一個轉身想再走回來,卻見到靜立門口的崔靜言。

她極不自然地模了模裙擺,又習慣性的想把額角落下的發絲勾到耳後,模了個空才恍然她的頭發全攏後梳成髻了。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有沒有……有沒有听到她說的那些蠢話?

崔靜言卻沒有回答她,反而皺眉問道︰「你穿這什麼玩意兒?」

他發現她的改變了?溫柔有些緊張地用手絞著衣袖。「好看嗎?」

要是一般人,就算不好看也會委婉稱贊兩句,不過崔靜言不想敷衍她,直言說道︰「這衣服不適合你。」

在他看來,穿起這裙擺都曳地的裙子,簡直讓她綁手綁腳,整個人都僵硬起來,猶如那提線的木偶,畫著漂亮的彩漆,演的卻不是自己。

漂亮是夠漂亮,她本來長得也不差,但就是不適合她,反倒她平時穿的戎裝凸顯了她完美的身材曲線,看上去率性俐落,那烏黑的頭發一綰,用發帶全束緊,未結髻而是垂放下來,在她行進間左右擺動,張揚美麗,那樣的裝扮與她無比契合。

他的話猶如利箭,直直射穿了溫柔的心,只覺這一晚的努力全白費了,他壓根不欣賞。總之一股因出丑而來的羞惱襲上心頭,溫柔不禁咬牙反問道︰「哪里不適合了?」

他一針見血地道︰「你明明就不是穿裙子的料,裙擺沒事弄得這麼長,走兩步就快撲倒,穿起龍袍也不像太子,你看過哪個太子被自己的龍袍害了嗎?莫非你還想撩起裙子,龍行虎步、大馬金刀的走?我看你還是別作怪了,快換回你原本的衣服。」

越听她越不服氣,難道她就這麼差?「外面的仕女都這麼穿,怎麼我穿不得?」

「你和她們能一樣嗎?」何況外面那些女子,有誰能如你這般英姿颯爽、男女通吃的?

後頭這句話,崔靜言在唇齒間停了停,終究沒有說出來。

其實他很清楚,京城里欣賞她這類型的的男子所在多有,甚至連女子也有喜愛甚至模仿她穿戎服的,因為那樣的她看上去瀟灑風流,但他可不想長她的志氣滅自己威風,萬一讓她知道他心中對她也有正面評價,只怕她馬上尾巴就翹了起來。

這番話听在溫柔耳中,卻解讀成她果然還是比不上那些弱柳扶風的嬌柔女子,心頭不由一揪,只是表面上仍是不馴。

「不穿就不穿,我溫柔雖然穿不好裙子,但也不是她們能學的!」

撂下一句像是賭氣的話,溫柔馬上叫阿月替她換裝,似乎毫不介意他站在那里。

按理說兩人是夫妻,也沒什麼好避諱的,即使兩人尚未圓房,崔靜言也知道她有多麼豪放,完全不怕他旁觀。

可是因著自己心中那罪惡的念頭,他不敢看啊!

在她宮絛都還沒解下時,崔靜言二話不說又要扭頭出去,卻被溫柔喚住。

「慢著!」她止住了阿月的動作,想走到他身邊,誰知踩著自己的裙擺,成了直接撲向他懷中。

崔靜言本能伸手一接,兩人就這麼摟在了一處,她的沖力還讓他退了兩步。

她身上傳來清淡的香氣,他大手這麼一抱,胸膛被她的豐滿一壓,才知她的身材比他看到的還要玲瓏。

他並不想唐突她,他口口聲聲不可能喜歡她,那麼現在就應該立即放手,可是他抱了她之後,卻沒來由的覺得這感覺太舒服了,她就應該在他懷里。

「你……」她抬起頭看他,但與他俊秀的臉龐對上,見著他眼中復雜的情緒,竟一下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彷佛受了什麼誘惑,他的臉有些不受控制地貼向她,就在即將要踫到她的時候,她突然開口說道——

「你怎麼一身灰?」她這才發現他深色的直裰上滿是灰塵,衣擺還污了一塊。「你下午哪里去了?衣服弄得這麼髒……」

崔靜言只覺此話猶如一盆冰水當頭淋下,心中那些莫名其妙的雜念也在當下不翼而飛。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她放開,扭頭便走。「我去梳洗一下。」

「你該不會是去扒了垃圾堆吧?」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崔靜言一個踉蹌,差點沒撲倒在地。

「我猜對了?」她又說。

還不是為了你這女人!否則他有必要趕回王府去找那玩意兒?崔靜言回頭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再沒有說一句話,腳步匆匆離開了房間。

溫柔眯眼看著他落荒而逃,驀地朝房里的婢女說道︰「阿月,明兒個我們回王府後,你去找知書打听一下,今天下午郡王究竟做什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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