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妃要和離 第三章 逐漸動搖的心思(1)

隔日一早,在侯府草草用了早膳,向威武侯夫婦道別,崔靜言才偕著溫柔離開。

兩個人都不是坐車的料,雙騎並轡走在了正陽門大街上,其余奴僕們早被先打發回了王府。冬日早晨的空氣很是冷冽,崔靜言看她穿著青蓮色水波紋披風,披風下換回了戎裝,不再是礙事的長裙,他也說不上來自己的感覺是什麼,他是當真驚艷她那身仕女裝扮,卻也當真覺得她不適合,總之每次面對她,都是各種矛盾的沖擊。

鬼使神差地,他也穿上一襲深靛色雲紋披風,同行的兩人郎才女貌,看上去竟很是匹配和諧,引來了不少早起路人的目光。

他們沒有交談,卻像是形成了一種默契,都默默地享受著這種靜謐,如果沒有爭吵,沒有猜疑,就這樣並肩相伴,其實也不錯。

本以為會直接回王府,中途就該拐彎,但溫柔卻沒有停頓,馬兒像是要直直行出正陽門,崔靜言忍不住問道︰「你要去哪里?」

騎馬在一旁的溫柔驀然轉頭,嫣然一笑,「早知你吃不慣侯府的早膳,我們去吃點你喜歡的。」

朝日在她腦後形成了一個光圈,崔靜言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的心情是歡快的。他其實有些不明白,一直以來他對她的態度其實不算太好,昨夜還貶損了她一番,但她卻似毫不在乎。

如果不是她所說的,她當真與他有一段感情,他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麼理由,讓她這樣驕傲又自我的一個人不斷忍受他的奚落。

他原想用冷言冷語氣走她,想來沒有產生一點效果,他應該懊喪自己的計劃落空,卻發現自己的情緒反彈並不大,反而好像習慣了她的身影在眼前晃蕩,漸漸的會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了。

便如現在,她領著他鑽進了小胡同,他竟也毫不猶豫地策馬跟上,最後停在了一家賣胡辣湯的小店旁。

她躍下馬,隨手把馬系在樹上,崔靜言看著這家小店,良久不語,直到她好整以暇地在旁邊等了半天,他才下馬,將馬兒系在同一棵樹上。

「這家店,該是我帶你來的。」他頗有些一言難盡地道。

在他印象中,這家店他小時候就有了,還是有一回他與現在的皇帝,也就是當時的太子崔昊日偷溜出宮發現的地方。

店東是道地的河南清河人,招牌的胡辣湯用牛大骨熬出湯底,里頭有肉片、花生、面筋、粉條、木耳、海帶、千張、金針等等佐料,再加上店東特地摻入了豆腐腦,喝的時候濃稠鮮美,胡椒味先是辣到了鼻腔,中間是高湯佐料的香,最後是花椒的麻,這股麻勁等到湯喝完了,還會在嘴唇上殘留一會兒,相當帶勁。

一大早來這樣一碗,足以讓人精力充沛,容光煥發一整日。

溫柔笑了笑,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因為忘了,他總是極力想否認兩人之間曾有的那一段,但交織在彼此之間的故事太多了,不是他一味的否認就能抹殺,比如這家胡辣湯小店。

猶記得他第一次帶她來時,興致勃勃地像個獻寶的小孩,說晉王封地南邊喝的胡辣湯用的是肉丸子,蔬菜切得大塊,吃起來像是燴菜,他還是喜歡正宗的河南胡辣湯,芡汁不那麼濃,還有他最愛有口感的面筋和千張雲雲。

果然她一吃也喜歡上了,兩人雖不能說是常客,三年來也光臨過好幾回。

兩人連袂走入店家時,那店東是個中年男子,正拿支大勺子攪拌胡辣湯,一見到他們就笑了,「公子與姑娘好一陣子沒來了,一樣嗎?」

「一樣。」溫柔在崔靜言之前答了,「還有,我們成親了。」

崔靜言很想反駁什麼,但想想她也沒騙人,只得又沉默了下來。

店東聞言,笑得更開心了。「成親了?我當初就覺得公子和夫人相配得很,果然共結連理,恭喜恭喜。」

說話這當口,他已然盛好兩碗胡辣湯,又順手夾了兩塊燒餅送到了桌前。

「小心燙口!燒餅小店贈送,算是恭賀兩位成親。」

「謝謝你了東家,你真會做生意。」溫柔笑得大眼都眯起,目送那店東離開。

「就賺了兩塊燒餅,值得你這麼高興?」崔靜言沒好氣地道,他終于找到空檔開口,也果然一開口就沒好話。

溫柔卻是泰然自若地回道︰「我高興哪里是因為燒餅呢,是因為終于有人不帶芥蒂、真心的恭賀我們成親了啊!」

一句話,堵得崔靜言再次啞然。

雖然晉王承認了溫柔三房媳婦的身分,但畢竟他回封地了,崔靜言不待見她有目共睹,二房的姜氏惱她搶了蓋暖房的地,時不時也是尖誚諷刺;而大房的世子一向溫和便不說,就是世子妃表面上公正,事實上客氣且疏遠,不會主動親近溫柔,可見也是帶著保留的。

侯府里的下人們都是看人下菜碟,見大房及二房都對這剛入門的寧化郡王妃很是冷淡,甚至連郡王也不喜歡她,他們服侍起來的態度就少了真誠及細心。

追根究柢還是因為他,他失憶了,對她成為妻子這件事深惡痛絕,所以府里其他人也就跟著動搖起來。

但即使住在這麼一個虛情假意的地方,還有一個不友善的夫君,溫柔仍然承受了一切壓力,去賭會不會有哪一天他想起來了,或者,再次愛上她。

她從來不曾抱怨一句。

崔靜言突然覺得,眼前的胡辣湯不那麼香了。

溫柔見他不喝,像是想起了什麼,向店東討來了醋,加了兩勺子,笑道︰「差點忘了,你喝胡辣湯,喜歡加你們太原老陳醋,還一定得兩勺。」

愣愣的瞪著加了醋的胡辣湯半晌,崔靜言不用喝就知道必合他口味,他一向都是這麼喝的。

她像是一一向他呈現兩人相愛的證據,他承認自己慢慢被她說動了,他忘卻的那段只怕對兩人很重要,但是他不覺得自己現在對她的情感是愛情,真要說起來,同情還多一些,她越靠近,他越想逃。

他暗自一嘆,一股作氣將胡辣湯喝了個精光,接著長身而起。

溫柔見他吃得快,也大口解決了自己那一份,包上兩個燒餅,與他一起出了店門。

就在他要上馬的時候,溫柔突然拉住了他。「等等,你跟我來。」

崔靜言本想拒絕,但她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兩人又從另一個巷子鑽了進去,直直走到了巷底。

巷底是個門面,也是這個巷子唯一做生意的,連塊招牌都沒有。崔靜言粗粗往店內一看,似乎是一家玉器店,藏在京城外城的旮旯,連他這土生土長的京城人都陌生。

「嘿,這里你就不知道了吧!我雖不住京城,也是能認識這樣的地方。」

溫柔領他走了進去,那店東是個老者,一見到她便熱情地過來迎接。

「溫姑娘,你要的東西早就做好了,還以為你忘了呢!」老者說道。

「這陣子出了點意外,不過已經沒事了。」溫柔輕描淡寫地將養傷那一個月的事帶過。

老者自也不會追問,只是看向了俊雅的崔靜言,笑得有些曖昧。「姑娘要的東西,是送這位公子的吧?」

「是啊!」溫柔答得干脆,朝崔靜言笑得很神秘。「他不是什麼公子,他是我新婚夫婿。」

老者一听,跟著便是一連串的賀喜,然後由櫃子深處取出了一個錦盒。

「夫人看看滿不滿意。」老者當下改了稱呼,將錦盒遞給她。

溫柔並沒有直接打開,而是將錦盒推到崔靜言面前,相當熱切地道︰「這是送你的禮物,看看?」

崔靜言很想直接拒絕,但她的態度讓他無法開這個口,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接過錦盒,上頭的紋飾不知怎麼地有點眼熟,待他打開一看,里頭的東西令他的心狠狠一跳,強裝的冷靜險些粉碎。

盒子里是一塊玉雕的鷹,展翅欲飛的模樣栩栩如生,證明店家的雕工極為不錯。然而最重要的是,這塊玉並不是上好的玉,而是泛著黃的白玉,上面還有瑕疵般的紋路……

這種品相的玉雕,他似乎也有一個,卻已經送給知書了。

但是為什麼溫柔又能拿出另一塊,還當成禮物送給他?

或許是崔靜言臉上的納悶及驚訝太明顯,溫柔好心地解答了,「這玉原本有一大塊的,是你偷偷帶我去賭石時開出來的,還是我選的玉石。最後開出的雖然不是什麼好玉,但對我們來說意義不同,我們便將它一分為二,雕出彼此最喜歡的東西,在成親後送給對方,做為定情信物。」

說著話的時候,她的目光極柔,笑容很甜,彷佛透過這段訴說在回憶什麼。「我知道你喜歡鷹,所以特地找了這家老店,老師傅的玉雕是一流的,不知道這玉雕合不合你意?」

崔靜言表情有些僵硬,「我不記得這事了。」

「我也想著你不記得,不過依你的性子應該早就雕好了,不若你回去時找找?我想知道你雕了什麼給我?」溫柔一臉期待。

應該是雕了一匹馬。崔靜言把話吞回腹中,想著人果然不能太自以為是,昨夜才翻了垃圾堆,今夜難道又要去翻知書的房間?

崔靜言陷入了掙扎,這玉雕似乎變得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溫柔看出了他的為難,雖不理解他的內心為何交戰,卻不妨礙讓他收下這東西。

于是她的笑容收了,化成了悵然,然後默默蓋上了盒蓋。「既然你不喜歡,那就當沒這回事吧。我拿回去送給哥哥好了,哥哥應該也喜歡鷹的……」

「等等!」她的話果然打中了崔靜言,這東西據她所說有特殊意義,他若不收,她留著就好,但若要送給別人,他卻覺得別扭極了。他也很清楚她肯定是故意這麼說的,可他偏偏就是受不了。

大手按在了錦盒上,崔靜言故作淡然地道︰「這玉質平凡,但鷹卻雕得不錯,我勉強收了。只是你說的事我不記得了,無功不受祿,我自會回禮。」

收就收了還一本正經,溫柔忍住了笑,卻是意味深長地看向他,「那你可要好好收著!我很期待你的回禮……」

因為溫柔實在太了解他了,讓崔靜言開始質疑自己與她的牽扯及糾葛只怕比他想像的深入許多,她平時說兩人情投意合還顯得輕描淡寫了。

會與她成親已經是最大的證據,這事誰也逼不了他,更不用說胡辣湯要加兩匙醋、喜歡展翅翱翔的鷹,連在侯府會不受控的迷路她都說得準確,這些事連他母親都不知道。

難道他的眼光真的變化這麼大,外頭那麼多婉約小意的大家閨秀看不上,偏偏看上她這大而化之的女漢子?

無法接受這等現實,崔靜言這日由戶部下衙便不回王府了,來到京城知名的青樓「楊柳樓」,點了他熟識的樂妓綠娘唱小曲。

他總覺得自己投注在溫柔身上的注意力太多了,這可不是件好事,像綠娘這種柔情似水的女子才是他會欣賞的。

楊柳樓只招待官員豪商,有美酒佳肴、琴棋書畫,里頭的姑娘們皆是教坊司出來的,不僅擅長舞樂,氣質出眾,長相也是一等一的。

崔靜言獨鐘綠娘,並非綠娘在楊柳樓艷冠群芳,其實她的姿色在樓中只屬中等,可是她擅長彈琵琶,一曲〈塞上曲〉唱得宛轉哀傷、淒美動人,這時只消她拋記哀怨的小眼神,少有男人不被她迷惑。

偏偏崔靜言就是清醒的那個,他純粹為了听曲而來,順便再用綠娘的柔情密意洗滌一下心靈,免得腦海里一直裝著溫柔那粗魯的女人。

崔靜言已經好幾個月沒上門了,坐在裝飾著小橋流水與落花的房間里,綠娘拿出了壓箱底的本事,〈潯陽夜月〉、〈宮院思春〉、〈湘妃滴淚〉、〈昭君怨〉、〈思漢〉等等,唱得一個哀婉淒絕、如泣如訴。

不過身為听眾的男人卻只是喝著悶酒不發一語,她唱了幾首歌,他就喝了幾壺酒。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溫柔的欲望只是男人的本能,但在見了綠娘這等婉約小意能激起男子保護欲的尤物,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甚至還有點煩躁,他就知道自己麻煩大了。

終于在二更的更鼓響起前,綠娘虛虛實實的指法之中,拖了一個長音,結束了一曲〈思漢〉,而後恭敬地放下了琵琶。

「郡王,您該回王府了。」綠娘輕輕地朝著有些醉眼迷蒙的崔靜言說道。

崔靜言雖喝得多,卻不覺得自己醉了,還能清楚地嗤笑道︰「我上楊柳樓這麼多回,這還是第一次被趕?」

綠娘微微搖頭,委婉地解釋道︰「不是奴家要趕郡王呢!是時間晚了,郡王如今喜得溫柔嬌妻,豈能讓郡王妃獨守空閨?」

又是她又是她,怎麼都躲到楊柳樓了,還能听到那個擾人心亂的名字?崔靜言心思紛亂,表面上卻是放蕩不羈,提到自己的夫人,還帶著一種嘲諷。「怎麼?溫柔的威名都傳到你們楊柳樓中了?」

「郡王可別這麼說,郡王妃乃巾幗英雄、女中豪杰,還曾領兵打過韃子,咱們楊柳樓的姑娘們都相當佩服,自然不會和她搶夫君了。」

綠娘說這話確實是真心實意,或許她以前曾對崔靜言有些小心思,但自從知道他娶的郡王妃是威武侯府的女英雄溫柔後,她便歇了所有妄想。「郡王快回吧!」

「罷了罷了,想來你這里得個清淨,想不到更不清淨了。」還是得听到那女人的名字不說,那女人的名望居然比他還高,崔靜言郁悶了,推開桌上的空酒壺對著外間道︰「知書,打道回府!」

知書伶俐地跑了進來,扶起喝得有些虛軟的崔靜言,主僕兩人搖搖晃晃就這麼出了楊柳樓。

夜晚的京城寂靜一片,連月光都不見,這麼晚了叫不到車轎,崔靜言這醉態顯然也騎不了馬。知書只好一手拎著燈籠,一手扶著崔靜言走回王府,遇到巡夜的士兵時,只消拿燈籠照一下崔靜言的臉,亮一下郡王令牌,對方就會放行。

當兩人行到偏僻之處,突然跳出了一個乞丐,這乞丐手里拿著刀,卻很是篤定地指著崔靜言與知書,怕不是個慣犯。

「把銀子交出來!」這乞丐常年埋伏在花街柳巷附近,打劫的就是像崔靜言這種沒防備的富貴客人。

「就憑你?」崔靜言微微睜開迷蒙的眼,態度輕蔑。

「就憑我怎麼?」那乞丐左顧右盼,心忖又快有巡邏的士兵經過,便惡聲惡氣地道︰「少羅唆!不交銀兩就拿命來吧!」

低聲威脅一陣,看對方兩人還是磨磨蹭蹭的不願配合,乞丐持刀沖上前去。

此時該是醉得毫無抵抗之力的崔靜言,眼底精光一閃,身形微動,卻在他什麼都沒能來得及做的時候,一旁閃出一個黑影,輕輕松松將乞丐踹倒在地上,接著一腳將乞丐手里的刀踢到遠處,再一腳踢暈了他,只三腳便解決了一個攔路的惡徒。

崔靜言定楮一看來人,驚訝地眼楮都睜大了,「你……你怎麼會在這里?」他說話時口中還吐著酒氣,卻精準地表達了自己的驚訝。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一身黑色戎服的溫柔。

她聞到他一身酒味,微掩了鼻子,不悅地皺起眉,說道︰「這都到了宵禁的時間了,誰不知道你愛听綠娘唱曲兒,還能去哪里?」

看他一副遇見打劫還事不關己的模樣,溫柔不禁有些來氣。「我早料到你會喝得醉醺醺的,怕你出事所以連忙尋了來。你莫忘了自己就是成親之日遇襲的,凶手都還沒抓到,居然不帶侍衛只帶了個知書?這不就遇到搶匪了!幸虧我來了呢!否則你這輩子的記憶怕不都被打沒了!」

崔靜言在意的卻不是這個,反而指著她倒打一耙。「你一個獨身女子在外夜游,豈非更危險?」

「那賊人可是我打倒的!我又不像你手無縛雞之力,有什麼好怕的?不過我看他只是普通宵小,該是與你遇襲之事無關,綁了明日送京兆府就好。你以後別那麼晚了還在外游蕩,就算非听曲不可,至少也帶個侍衛!」溫柔並沒有阻攔他上青樓,她相信他的為人,還有那身潔癖,不至于去尋那些私娼亂來。

她這般大度,倒是讓崔靜言很是意外,原本想出口的惡聲惡氣本能的就收斂了許多。「我的武功沒有你想得那麼差……」

「是嗎?」

「當然是……」

在他遲疑之時,溫柔突然出手朝他擊出一掌,崔靜言本能的想躲,但眼瞧著她掌風襲來,他竟沒有格擋。

溫柔輕哼一聲,手靠近他胸口時瞬間化掌為推就這麼輕飄飄的拍了他一下,就這一下,也讓崔靜言退了兩步,還是知書機靈地扶住他才沒跌倒。

「你的武功的確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差,而是比我想像得更差。」溫柔嫌棄地斜睨他。「我溫柔的夫君這麼弱,怎麼帶出去見人?改明兒個我教你幾招,至少讓你遇到賊人時能撐到有人來救。」

說完,溫柔便自顧自地走在了前頭,領他回府,或許是考量到他酒醉,速度卻是不快,像在替他開路。

崔靜言眼神復雜地看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終仍是微微嘆息,默然舉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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