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私房菜 第五章 打響名號(1)

蘇大靖帶著于清芷到喜來飯館——既然是要跟她學廚藝,自然也要讓她看看合不合眼緣,學習者對女子有沒有禮貌。

喜來飯館佔據半座山頭,共有二十個大廳,每個大廳可放四張大桌,共四十位客人。鼎盛時期從早忙到晚,除了八個大廚,另有二十來個二廚。

自從蘇大文掌家後刻薄下人,除了大廚都被別家飯館聘走外,二廚也去了幾個,現在廚房就只剩下九個掌勺人。

雖然做了大廚的事情,但沒有私房菜是成不了大廚的。只有身懷私房菜的人,才能成為大廚。像從前大廚老石只會一道水煮牛肉,但做得香酸辣,就靠著這麼一道菜也能月領八兩,畢竟老石的水煮牛一天可是要煮上二三十鍋的。

二廚們會的都是入門菜色跟普通菜色,你會別人也會,沒什麼了不起。

下午的未初到申正因為不是用餐時間,所以廚房只有洗菜的丫鬟在忙活,九個當大廚用的二廚都在閑聊。見到蘇大靖領著人過來,眾人皆是意外。

廚房雖然出菜,但可是骯髒油膩之地,更別提十幾個爐子一起開火,就算下雪天也十分悶熱。以前蘇大爺從來不進入廚房的,要是有什麼話想交代,是把他們叫去賬房前。

這蘇二爺倒是奇特,自他接掌後,第一天來打招呼已經夠讓他們詫異,沒想到今天又來了!

幾人紛紛站起來行禮,幾聲不整齊的「見過二爺」,喊得零零落落。

蘇大靖微微一笑,「這是蘇家的表妹,姓于。表妹,這幾位是我們現在主要的掌勺人,孫師傅,沈師傅,丁師傅,辛師傅,史師傅,大林師傅,小林師傅,蔣師傅,包師傅。這九位師傅對我們蘇家有情有義,這陣子也多虧他們沒走,喜來飯館才得以營運下來,我接掌喜來飯館時也是知道廚房還有人,這才不心慌。」

幾個廚子都有點錯愕,他們沒想到才見過一面,蘇二爺就把他們的姓氏跟人連在一起了,听說蘇二爺很會讀書,是個聰明人,現在看來不假。

再者,「師傅」這兩個字听起來實在舒服,以前蘇大爺跟四個管事都是「老孫」,「老沈」這樣叫,自己擔任了大廚的工作,稱呼也沒尊重一些。眼見蘇二爺對他們客氣,那是人人心里舒坦,臉上也多了些許微笑。

于清芷臉帶笑意,「見過幾位師傅,幾位師傅辛苦了。」

幾個二三十歲的人見一個花樣大姑娘跟自己打招呼,雖然已經有年紀了,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于是又是一陣不整齊的「于小姐好」,「見過于小姐」。

蘇大靖知道要拉攏人,得拉攏心,于是接掌以來對待廚子跟丫鬟小廝都是客客氣氣,效果也很明顯,眾人干活從漫不經心到慢慢上心。

他當然也可以像一些飯館掌櫃那樣言語上折辱廚子,把廚子當下人看,但他不覺得那樣能得到廚子的尊重。

他要的是雙贏,不是雙輸。

蘇大靖清清嗓子,「是這樣的,我有件事情想跟幾位師傅商量。」

眾人面面相覷,「商量」耶,他們不過幾個在廚房干活的人,向來高高在上的蘇家能有什麼事情要跟自己商量?

但疑惑的同時也有點高興,九人總覺得這蘇二爺看重了他們不少,不再把他們當成粗人看待。

「喜來飯館這幾年的情況,不用我說,大家也明白。現在有個機會起死回生,我找到一個人會做異域菜色,她也願意教授我們喜來飯館的師傅們。可是大家也知道菜色是一個飯館賴以生存的密技,是不能外流的,所以幾位師傅如果有意願學這異域新菜色,得跟我們蘇家簽死契。將來累了,老了,可以不干,但不能跑去別家飯館掌勺,也不能把本事傳給人,違者要賠我們一千兩。」

大林師傅跟丁師傅同時驚呼,「一千兩?那不賠到死?」

孫師傅腦子卻轉得快,「只要不背叛蘇家,那就不用賠了。」

蘇大靖贊許一笑,「是這道理。當然,我也不會虧待大家,現在大家的例銀是三兩,只要簽了約,學了新菜色,那就給予大廚的例銀,八兩。」

幾個師傅不約而同露出喜悅的神情,還沒成親的想著存一兩年就能娶媳婦,已經有孩子的想著這可以讓孩子上學堂,學讀書寫字,不由得臉上笑開花。

于清芷就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大靖表哥拿捏人心可真行,先給一個鞭子,再給一口糖,糖含在嘴里,鞭子就不痛了。

想想也著實難為他,從小到大沒自己換過衣服,沒自己洗過頭,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堂堂蘇舉子,現在要進廚房跟這些廚子博感情。

于清芷過去四年在湘州遇到不少貴人,跟她們來往之後,心態也調適得不錯,知道了職業無貴賤,雖然不認為廚子低人一等,但她知道胡氏若曉得了,肯定會心疼孫子。蘇大靖應該是進出賀太子太師府中跟文人談書論籍的人,而不是在悶熱的廚房跟廚子交心的人。

想想又覺得在這狹窄油膩的廚房中坦然自得的蘇大靖,真的很難得。

多少大爺家逢巨變後開始自暴自棄,葉起豐就是,他跟他們也是同儕,後來葉老爺經商途中遇到土匪身亡,他原該中斷學業扛起葉家,葉起豐卻選擇收拾細軟帶著心愛的姨娘逃了。

不是人人都能扛起家業,不是人人都有肩膀。

于清芷一直不知道自己以前喜歡蘇大靖什麼,這幾天好像有點明白了,蘇大靖是個有擔當的人。

在這紙醉金迷的京城,「擔當」是多麼難得。

她一個多月前再入蘇家,當時看蘇大靖意氣風發,還不明白自己過往為何心動,現在看蘇大靖腳踏實地,突然有些懂。

富貴人家出生的寶貝兒,一輩子沒吃過苦,現在一下要面對半倒的家業,只會反對的管事,還得為了維護大哥名聲瞞住家人,這些都太不容易了。但蘇大靖沒有自暴自棄,他選擇挺直腰桿,逆流向上。

蘇大靖跟她說了,廚子每人學兩道至三道菜,各有各的本事,這樣要是將來外頭有賣一樣的菜色,馬上知道是誰搞的鬼,要抓人賠償也容易。當然這道理他也會跟廚子們講,反正不要出事是最好,若真惹了麻煩,蘇家也不會平白挨打。

于清芷很尊敬這樣的蘇大靖,才二十歲能做到這樣真了不起。

蘇大靖道︰「只要簽了死契,學好菜色就能月領八兩。還有,喜來飯館從這個月開始,領薪會給予花紅,飯館淨利的十分之一給小廝丫鬟,十分之一給各位師傅。雖然現在還不多,但只要把本事學起來,我們自然能回歸昔日榮景!

「以前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就有兩三千兩進項,要算起來花紅都能比例銀多,我是真心誠意的邀請,也希望師傅們能跟我一起度過這個難關。」

九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有這好事,不但能有新菜色傍身,還能有花紅領,但堂堂蘇二爺總不可能騙他們。

丁師傅反應最快,「好,俺簽!」

沈師傅卻是想得比較多,「俺學了新菜色,菜色算蘇家的,還是俺的?」

蘇大靖回答得也直接,「蘇家教出的菜色,自然算蘇家的。尤其幾道都是海外異域菜色,京城可沒人會,這是喜來飯館立足的依靠。各位師傅將來累了,要讓兒女奉養,盡可退休,但這菜色可不能教人,要是流出去了,就千兩賠償——這千兩賠償說來嚇人,但只要各位師傅不跳槽,不傳人,再嚇人的合約也與各位無礙。」

大林師傅點點頭,「俺覺得有道理,只要別對不起蘇家,哪怕賠償是一萬兩都不用怕,老沈你莫不是想偷教你那三個兒子吧?」

沈師傅被戳破心事,粗黑的臉一下漲紅,「我就問問!」

「老沈你可別糊涂。」史師傅勸道,「別忘了小潘偷師了老戚的小籠包後出去自立門戶,被老戚上門戳破,小潘被鄰里唾棄,連搬兩次家都沒用,只能搬出京城,那人生地不熟的秦州落腳。

「這下小籠包做得再好吃有什麼用?我們東瑞國向來注重誠信,死契簽了,那就一輩子是蘇家人,好好做事,我相信二爺跟大爺不同,他不會虧待俺們的。」

蔣師傅連連點頭,「是啊,蘇二爺肯到廚房跟我們說話,蘇大爺跟幾位管事可是從來不進廚房的,光憑這點,俺就覺得蘇二爺可以信任!」蔣師傅說完,又朝向蘇大靖,「蘇二爺,這死契,俺簽。」

蘇大靖與于清芷互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喜悅神色——簽死契乃是大事,還以為師傅們要跟家人商量,或者考慮幾天,沒想到有人願意當場就簽。

那天丁師傅,大林師傅,蔣師傅都是當場簽了,其他人要再跟家人商量,畢竟死契一簽,一輩子就綁在蘇家,可謂事關重大。

蘇大靖動作也快,馬上安排了三人進蘇家學習。

丁師傅學習的是巧達海鮮濃湯,西班牙海鮮炖飯。

大林師傅學的是東坡肉,各式果醬。

蔣師傅學的是香煎鴨胸,普羅旺斯炖菜。

過了幾天,幾位師傅陸陸續續同意,沈師傅同意的時候,蘇大靖卻是不準——他有傳給兒子的心思,那就萬萬不能用。為了避免沈師傅同在喜來飯館的廚房里偷學別人技藝,還把他辭退了,有禍根就不能有婦人之仁。

蘇大靖貼出公告,喜來飯館修整半個月,半個月後重新開張。

伍管事,米管事又是一陣「二爺萬萬不行」,「二爺這樣不可以」,蘇大靖干脆把兩人也辭退,提升劉管事與封管事,兩人都管前場,以後廚房由他蘇大靖直接管理。

劉管事與封管事大喜,他們兩人被伍管事跟米管事打壓十幾年,奈何有妻小要養,也不敢隨意說不做。眼見兩老蛀蟲整日指指點點,實在討厭又無奈,現在老蛀蟲被蘇二爺辭退,心里實在是說不出的高興!

***

話說簽死契後幾位大廚日日到蘇家學習,一剛開始當然看不起于清芷。一個深閨大小姐,又年輕,會點菜色已經不錯,哪還能教他們做菜呢!

直到于清芷演示一番,他們也嘗到異域菜色的滋味,那才肅然起敬——廚房一向是靠本事說話的地方,只要有傍身菜,哪怕只有二十歲都能當師傅。

八個師傅學菜色的時候,喜來飯館不開張,蘇大靖自然也在蘇家廚房幫忙打下手,洗菜,切菜,生火——雖然為了保障每個人有獨門絕活,師傅是輪流來,不是一次來,但如果放著于清芷一個人教學,自己未免也太不負責任。

蘇舉子第一次下廚,各種手忙腳亂,也體會到了廚房的辛苦。火真大,真熱,煙嗆得人眼淚鼻涕直流,這還是只開兩個爐子,喜來飯館的廚房從前可是十幾爐齊開。

于清芷雙手油膩切著豬肉,豬油,細細的胳膊不斷打拋,面對師傅繁復的提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蘇大靖很是感激,這二十道菜本該是于清芷的嫁妝——她拿這本事開客棧,肯定賺得盆滿缽滿,但她卻二話不說的站出來幫助蘇家,而且不斷說「這本來就是娘的嫁妝換來的,現在這樣也只是回歸出處而已」,他怎麼會不懂她是在安慰他。

但他覺得很受用——他們可是一家人。

于清芷的母親是他的親姑姑,他們是表兄妹,一起從八歲生活到十六歲,不管未來如何,這點永遠不會改變。

烤爐前,孫師傅正在問天婦羅的面衣還能裹哪些東西炸,于清芷早準備好了,只要練習得當,什麼蔬菜都能裹來炸,要是師傅想服務得好一點,還能讓客人點蔬菜。喜來飯館接待的都是高檔客人,只要吃得高興,給廚房的賞銀不會少。

蘇大靖看著于清芷一臉專注的教學,她一個大小姐這樣放分,一大早起來照顧胡氏,照顧蘇太太,然後要教師傅煮異域菜色。中午再去陪胡氏吃飯,下午繼續教師傅菜色,晚上則要親自下廚給胡氏,蘇老爺跟蘇太太。

她把這個家顧得很好,蘇大靖這幾日才能放下心——接掌一間飯館,不只是看賬本,改變人事,也要跟商界有所往來。譬如說跟肉商,菜商,果商,也得跟一些官員應酬,這樣他們在選席面時,才會想到他們喜來飯館。

蘇大靖這幾日寫商業信函自我介紹時,內心都很平靜,他想,是因為家里有于清芷在的關系。

***

喜來飯館重新開張前,蘇大靖在家里請了一桌,都是生意上有往來的人,另外還有一個比較特別的是霍宥中。

既是昔日同儕,現在兩家也做著生意,看到蘇大靖邀請,霍宥中二話不說就過來。

在蘇家廚房的是大林師傅,史師傅,蔣師傅等八人,這半個月從于清芷那邊學到的菜色,今日算是個考試,各位貴客驚喜了,那才能正式掛牌成為傍身招牌菜。要是這些個商人都覺得不好吃,那也說服不了其他的客人。

想到這里,八個大廚齊齊打起精神,爐火開得旺,手中不斷翻炒。

龐會長,田員外,紀先生,柴員外,柯老板都是看著昔日與蘇老爺的情誼,不然以他們在城南的地位,什麼好東西沒吃過,萬不會這樣舟車勞頓來蘇家。

霍宥中倒是真的看在蘇大靖面子。他繼承家業約五年,城中的辛香料幾乎掌握在霍家手中。

盡管在場都是有見識的人,但當披薩,西班牙海鮮頓飯,堅果面包等菜色一一端上,眾人不由得驚奇起來。

龐會長最愛豬肉,吃了東坡肉後,十分驚喜,「蘇二爺,這東坡肉可真好吃!不死咸,肉香四溢,比起聞香樓的東坡肉不知道好吃了多少!」

紀先生當然知道龐會長口刁,此刻聞言也被勾起興趣,夾了一筷子,入口又香又彈,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很熟悉,但又無法辨認,奇怪之下又夾了一筷子,想想還是只得了一個結論,「上品!」

霍宥中吃著堅果面包,「這饅頭倒是特別,原來核桃還能加在饅頭中,這是加了黑糖對吧?沾這個荔枝味道的東西真不錯。」

蘇大靖喜色難掩,這幾位除了生意上有往來,也都是城南有名的美食家,只要他們說好吃,那代表菜品沒問題!而且得到龐會長一句夸贊那可不容易,沒想到東坡肉中加一點蜂蜜,就能有這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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