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清芷有點錯愕,她以往也跟胡雪兒見過數次面,但只是打個招呼,根本說不到一起,沒想到胡雪兒這般莽撞,說話不經大腦,這要是讓人听去,還以為她于清芷是狐狸精,勾得蘇大靖失了魂呢!
什麼叫做「表姊教教我,要怎麼得到二表哥的喜歡」,這話傳出去多難听?
于清芷想想也有點不高興,「我跟大靖表哥清清白白,無事不可對人言,雪兒說話可得謹慎,不然不要怪我跟外婆稟告。」
蘇大靖臉色也難看,「今日是我舊友聚會,不方便有外人在,你回自己房間去吧。還有,以後說話謹慎點,女子名聲事關重要,你這番言詞傳出去,清芷還要不要做人?」
胡雪兒覺得丟臉,但又不服氣,「我又不是沒有根據,二表哥要是回來得早,都往于家表姊那邊去,這不是喜歡是什麼!我幾次想上喜來飯館嘗嘗鮮,二表哥也都叫我自己去,不肯陪同,可是我听說于家表姊每次到喜來,都是二表哥親自迎接相陪,還要在賬房說上很久的話,這還不叫喜歡嗎?我又不是傻子!」
崔聞生眼見情況越來越尷尬,連忙出聲,「好了!雪兒少說一句吧,你說得越多,越是陷你的表哥表姊于不義。人家是十幾年老同窗,又是親戚,正當來往,也被你說得這麼難听。清芷就要回湘州,以後不再見,那也就罷了,可是你如果想繼續依靠蘇家的支援,還是就此打住。」
蘇大靖氣得要命,但又不能打人,他骨子里還是讀書人,男人打女人,豬狗不如。「胡雪兒,我只給你一條路,現在馬上消失在涼亭,這樣我蘇家每個月還是會送十兩過去給胡家。你要是繼續胡攪蠻纏,那十兩我就不給了!祖舅自己的子孫,讓他自己想辦法。」
胡雪兒大驚,眼淚滾滾而下,「二表哥就這樣討厭我嗎?」
「是。」
胡雪兒一下覺得丟臉,一下又擔心自己家里每個月十兩的金援沒了,可是想起自己來蘇家前母親再三交代,胡家真的不行了,要她盡快嫁入蘇家,掌中饋,每個月送一百兩回胡家,幫助兄弟也嘗嘗富貴滋味。
胡雪兒上個月來到蘇家時,可是懷抱著提拔胡家的雄心壯志。她想著,姑婆幫著自己,表舅母也幫著自己,自己容貌又美,身段有肉好生養,沒道理不成功。
可是住這一個多月,二表哥見是見了幾次,但都沒給自己好臉色,這樣自己要怎麼當蘇二奶奶?怎麼算賬本?
母親說了,蘇家有金山銀山,她只要拿一些回胡家,哥哥跟弟弟都會好過,自己也會很好過,在蘇家的日子可太舒服了,她想要一直在蘇家住下去。
可是二表哥卻是這個態度,不行,自己得想辦法,就算不是正妻,當個姨娘也行呀!只要先生下長子,地位也是很穩固,到時候再求求姑婆,讓二表哥把自己抬成平妻,這樣她生的兒子也有繼承蘇家的權利。
胡雪兒想著蘇家白花花的銀子,突然生出無限勇氣,對著于清芷就是一跪。
于清芷剛剛雖然氣胡雪兒胡言亂語,但被這樣一跪,也是嚇了一跳,「在做什麼,快些起來!」
「我求表姊一件事情。」胡雪兒一邊哭一邊說,「表姊答應我吧。」
「什麼事情,我先听听看,哎,你快些起來。」
「不!表姊不先答應我,我就不起來!」胡雪兒想著母親的教誨,哭著求很有用,一定要記得讓人先答應。
于清芷有點傻眼,但她已經不是昔日的小白兔,她現在可是斗雞,「好吧,你想跪就繼續跪著,我不攔你了。」
胡雪兒怔住,奇怪,于家表姊應該馬上心疼的答應她啊,怎麼讓她繼續跪呢?涼亭里的黑泥磚結實,跪著很痛呢……
她一下猶豫了起來,還是決定說了,「清芷表姊答應我,不跟我搶二表哥,我就起來。」
于清芷覺得好笑,「我再過些日子就要回湘州了……」
「那也是月底的事情!」蘇大靖連忙打斷她。
如果于清芷在這邊說了什麼干脆的言語,他會傷心的。喜歡上一個人會變得很沒用,萬一于清芷開口「你盡量喜歡大靖表哥去」,「我才不在乎大靖表哥」,他承受不了這些,索性打斷于清芷,不讓她說出後面的話,因為那些話可能會傷害他。
胡雪兒大喜過望,「那表姊是不跟我搶二表哥了?」
蘇大靖又連忙插嘴,「胡雪兒,我會娶妻,會生子,但那與你胡家無關。我再說一次,跟你無關!」
胡雪兒一下就哭出聲音來,萬分委屈,「二表哥,我哪里不好,我改就是了。」
蘇大靖也是十分頭痛,「你喜歡我哪里,我改,還不行嗎?」
崔聞生噗哧笑出來,雖然胡雪兒有沉魚落雁之貌,但腦袋不行,而且兩人都還沒有婚約,她就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實在不聰明。好姻緣向來是你情我願,不是折騰,要脅,苦求。蘇大靖年紀是大了些,但蘇家家境不錯,多的是名門閨秀可以選。
于清芷也有點想笑,但她又覺得笑出來太傷人了。同樣是女子,她有點理解胡雪兒,她猜測自己以前應該也是這樣一心想嫁給蘇大靖,沒想過自己配不配的問題。胡家落魄,她于清芷同樣沒有娘家支持,都不是蘇家媳婦的好人選。
更何況現在大靖表哥已經是城南小有名氣的商人了,喜來飯館短短數月成為貴人的宴客之地,席面又從一桌十五兩漲成一桌十八兩,預約仍然排了好幾個月後,到過完年為止都是滿座。若是成為蘇二奶奶,過門後得協助丈夫掌家,實權在手,對于後宅女子來說十分有吸引力——胡雪兒是不配,她于清芷也不配。
想想,于清芷伸手把胡雪兒拉了起來,胡雪兒卻把她的手撥開,雙膝跪著往前,一把抱住蘇大靖的雙腿。
蘇大靖又驚又怒,連忙往旁邊移了幾步,「你在做什麼!男女授受不親,豈可隨便來踫我!」
于清芷覺得胡雪兒這樣實在太難看了,雖然剛剛被拒絕,還是又伸手要拉她起來。
毫不意外,胡雪兒再次用力把于清芷的手撥開,哭著對蘇大靖說︰「雪兒對二表哥的心意,不怕別人知道。求二表哥給我一條生路,就算不娶我為妻,收我為妾室也行!雪兒保證對主母一定乖巧溫順,不會作妖,二表哥就答應我吧!」
蘇大靖大駭,這胡雪兒腦子真的有問題,逼他收自己當妾室,還當著崔聞生跟于清芷的面說,這是連臉都不要了!「你要跪盡量跪,從下個月開始,蘇家每個月給胡家的十兩銀子不會再送去,我會告訴祖舅跟祖舅母,都是你的功勞。
「聞生,我們改日再聚,春風,送崔大爺出門,清芷,我還有飯館的事情想跟你商量,到我書房說話。」
說完,蘇大靖對崔聞生飽含歉意的拱了拱手,隔著袖子拉住了于清芷的手腕,氣沖沖的離開。
涼亭里,一時間只剩下跪在地上的胡雪兒,一邊哭泣,還一邊喊著二表哥。
丫鬟看著不對勁,連忙跑去告訴胡氏。
***
書房中,蘇大靖怒氣未消,自己倒了茶連喝了兩杯。
于清芷勸慰,「大靖表哥不用這樣生氣,崔聞生明事理,肯定不會到處亂說。我自然也不會講,這事情不會傳出去的。」
「我是氣她污蔑你的名聲!」
于清芷莞爾,「我又不在乎。」
「你不在乎嗎?女子名聲這樣重要。」
「如果我的丈夫只在乎別人口中的我,那他也不值得成為我的良人。我這幾年學會一個道理,日子不是活在別人的嘴巴里,別人怎麼講隨他去,我過得開心快樂最重要。
「就像喜來飯館因為重新振作,搶了程家,焦家,曹家的生意,他們當然把蘇家罵得要死,難道蘇家的日子就不過了嗎?當然要過,不只要過,還要過得更好,讓他們都拿我們沒辦法才行。」
蘇大靖細細品味她的話,突然間也開朗起來,「這話說的真不錯。」
「所以大靖表哥也不用為我抱不平,我生活愜意,未來的日子可好了,我根本不用管雪兒怎麼說。」
提起胡雪兒,蘇大靖的神色隱隱又不太好看,「我越想越覺得胡雪兒跟魯翠花好像,魯翠花激得大哥中風,我除非想早死,不然不可能娶胡雪兒。」
「這大靖表哥可要想想自己,怎麼對你好的人,你都這樣不在乎呢?」
蘇大靖先是一怔,繼而一喜。這話是什麼意思,清芷想起來她喜歡他的事情了嗎?她想起過往那些了嗎?
他們每天一起去學堂,一起回家,清芷在湘州沒受過啟蒙教育,一到京城根本跟不上,可是他天天給她補習——雖然說是祖母的命令,但他也是照著做了啊。
打獵課程一起騎馬,在溪邊抓魚,十二歲去河里泛舟,城南的佛寺他們幾人都游了遍。朝然寺的銀杏跟野菊,金杉寺的桃花林,寶塔寺的芍藥,他的青春記憶里,滿滿都是于清芷。
雖然說自己當時確實不在意她,但不能否認她的重要。
他幾次想提醒于清芷從前有多少趣事,但又想起她頭上的大疤,想起尤太醫說別刺激她,輕則頭痛,重則暈厥,只好默默閉嘴。
但清芷剛剛說什麼,是不是自己想起來了?
枕流跟漱石說過,她們家小姐剛剛清醒時什麼都迷迷糊糊,好多事情都是後來逐漸想起的,會不會終于輪到他蘇大靖了?
只要她想起自己對他的心意,他對清芷來說就是青春時期的向往,那麼自己求親的話,她一定會答應的——之所以遲遲沒說出自己的心意,主要還是怕被拒絕,畢竟自己現在只是她的表親,跟大哥,大俞,大卓的地位一樣,沒什麼特別。
但是她如果想起,那就不一樣了!
蘇大靖大喜之下,聲音居然有些顫抖,「清芷,你是想起什麼了嗎?」
于清芷一臉莫名,「我該想起什麼嗎?」
「沒事……」蘇大靖難掩失望,但又不好再叫她仔細想一想,只好悶悶的換個話題,「清芷,你有沒有想過就留在京城?」
他想著多留她一陣子,他這幾個月太忙太忙了,忙得就算欣賞清芷,喜歡清芷,都沒時間跟她培養感情。清芷對他就像對待其他蘇家爺們,一點都不特別,他如果這樣求親,她未必會答應。
可是喜來飯館已經上了軌道,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前進,他可以抽出時間來陪伴清芷,讓她明白他的心意。
「現在已經十月,我這趟回蘇家住了大半年,算算也差不多時間該回去了。不然到時候天氣冷下雪,馬車難行,路上也會艱辛不少。如果留著過冬,到明年春天回湘州,那我就二十一了。雖然不愁嫁,但也不希望自己年紀大了才成親生子,因此打算月底就回于家,過年前成親,這樣好歹婚書上的年齡不會太大。
「我是不管別人怎麼說啦,主要是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規劃,外婆跟舅舅,舅母也已經從打擊中恢復,我現在很放心。」
蘇大靖眼巴巴的听著,于清芷說了這麼多,就是沒提他。
他在清芷心中已經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表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