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慢慢地熄滅了。
一股燒焦的氣味在清晨的微風中被吹散了,微亮的曦光從雲層透出,射向焦黑一片的溫家老宅。
斷垣殘壁的屋子什麼也沒有了,黑黝黝的有如巨獸的嘴巴,一張口便吞沒所有。
放眼望去,真像被戰火洗禮過,屋梁牆柱燒成灰燼,床板、梳妝台,日常用具仍看得出以往的形狀,只是全是黑的,輕輕一踫就碎了,完全炭化。
看到不再是屋子的屋子,溫柔、溫雅忍不住淚盈雙眸,這是她們的家,她們的宅子,是祖先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根,它沒在狂風暴雨中被吹倒,它沒在大水來時給卷走,它就像溫家人的守護神,守護著一代又一代的子孫,子嗣繁衍。
可是現在老宅在她們手中沒了,就算推倒重建也不是原來的老宅了,少了亙古的純樸,先人的氣息,原有的老故事不復存在,只剩桐油新漆的木頭味,述說著新的開始。
「哭什麼,小溫雅,一場火就能把你打倒了嗎。」
听著吊兒郎當的聲音,倏地回頭的溫雅飛快地投入穿著一身海棠紅錦衣的男子懷中,把頭埋在他胸膛抽泣。
「傲風哥哥,我的屋子被燒了。」燒得干干淨淨,比被蝗蟲掠過還干淨,一丁點東西也沒留下。
看著她小可憐的模樣,尉遲傲風心疼的揉揉她頭頂。「不是有我嗎?你這小腦袋瓜子醒一醒,小心里面太重把你壓得長不高。」
「你怎麼才回來,我都被人欺負了。」嘟著臉,她一臉不快,有人撐腰氣就足了,也敢使小性子了。
「誰欺負你你就欺負回去,咱們不用擔心把天捅破了,讓高個的去補。」真好,讓他的小溫雅受氣了,他可要好得玩上一玩,讓人知道不學無術的紈褲有多會玩。
一听讓高個補天,她噗哧的笑出聲。「為什麼你不補,你也個高。」
足足高出她一顆頭,在他面前她都成了小個子丫頭。
尉遲傲風輕佻的一挑眉。「你幾時看過紈褲干活,學著點,讓別人去拚死拚活才有趣,是吧!監軍大人。」
不敢說不是的左隨寒像隨從一般送上披風,讓底下的人去處理累死的馬。
價值黃金萬兩的西域寶馬呀!能日行千里,居然在大魔王手里被活活操死,他……他簡直不是人。
「原來你是監軍啊,堂堂監軍大人上次還搶我凍梨吃。」原來左隨寒是監軍啊,她還當他是無聊四處看熱鬧的人。
「挺好吃的,就是太寒了。」害他拉了一夜的肚子,隔天起來腿都軟了。
左隨寒不承認是自己貪嘴吃多了,你一個我一個搶食叫人欲罷不能,不自覺就吃撐了。
「哪寒了,是你身子骨太差了……啊!傲風哥哥,別抱我,我有腳自己走。」她又不是小娃娃。
「鞋子呢!」
溫雅一怔。「忘了。」
「你怎麼沒把腦子忘了。」白襪子都泌出血了,她一點也不覺得痛嗎?
「腦袋連著身體,腳走到哪就跟到哪。」她嘻嘻哈哈的動動腳丫子,兩只小腳全是黑的。
在火場中跑來跑去,不黑也難,到處是煙和焦土。
「還頂嘴,真是縱得你沒邊了……」他的小溫雅他寵著,但是誰敢欺到她頭上,等著他剝下一層皮。
抱著自家小女人的尉遲傲風徑自的走了,把左隨寒丟在一邊,這就是個沒人要的小白菜。
能被瑢郡王忽視,監軍大人「深感榮幸」,他上求天上眾神明,繼續漠視他吧!他能多活十年。
倒是一旁的溫柔看了十分羨慕,二妹得人疼愛是她的福氣,她向來知道自己要什麼,也勇于去追求,只是……她眼神一暗,嘴角浮出苦澀,瑢郡王可以為二妹千里奔波,不惜累死一匹馬,那他呢?
火焰炮已燃放好幾個時辰了,而承諾會出現的男人卻始終不見蹤影,讓她空歡喜一場,白白期待了。
或許是她太天真了,居然相信男人的話,再一次被遺棄,她應該能適應了……溫柔心口微微抽痛,仰頭望天。
驀地,一雙男人的手臂從後往前的摟住她,溫柔驚得差點大叫,她扭動著身子想掙脫。
「別動,是我。」
「黎大哥?」她一滯。
「抱歉,來晚了,我帶兵出營操練了。」去得地方有點遠,看到信號時他已快馬加鞭的趕回來。
她語帶哽咽,聲音卻是歡喜的。「只要能來都不晚,反正火都撲滅了。」
「誰干的?」他聲冷如寒霜。
沒有證據她哪能只憑猜測指認人。「是半夜起的火,一陣箭雨從宅子外面射入,根本沒看到人。」
「什麼,有箭,你傷著了沒,我瞧瞧……」黎蒼穹著急的將人轉過身,一雙銳利的鷹目上下掃視。
「我沒事……嚇!黎大哥,你的臉怎麼……」受傷了。
他驟地一僵,把多了傷口的左臉轉開。「無礙。」
「什麼無礙,血紅的肉都外翻,這血像是剛剛凝固,你沒上藥嗎?你自個兒在外沒人照顧,為什麼不留點神,我只要你好……我就好,一個大男人還要人操心……」看到差點從眼楮劃過去的刀痕,她雙眼就濕了,忍不住伸出手……
「男人受點傷算什麼,過兩天就好,你別哭哭啼啼的,讓人以為我傷重得快要掛了。」女人真是水做的,一哭起來沒完沒了,粗聲粗氣的黎蒼穹大手輕柔地拭去她眼角淚珠。
「噓!不許胡說。」溫柔倏地捂住他的嘴,戰場上刀劍無眼,最忌胡說。
黎蒼穹低笑的反握她的手。「你主動投懷送抱,那就別怪我不知憐香惜玉了。」
「什麼……」
小嘴兒才一張開,一道黑影俯下,覆住櫻紅小口,溫柔承受不住的嚶嚀一聲,男人的氣息順勢而入,丁香小舌被糾纏著,她無力反抗節節敗退,卻被一再的攻城掠地。
須臾,嬌喘漸歇。
「我在軍營一直想著這個,想讓你扮個小兵跟在我身邊。」他想假公濟私,當一回被所惑的大將軍。
「不行!你滿腦子在想什麼,我是女子怎麼能進軍營。」
他故作可惜的逗她。「男人想的自然是女人,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想得可多了,譬如……」
黎蒼穹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渾話,把她羞得耳根都紅了,他兀自的哈哈大笑。
「別笑了,傷口又流血,我帶你去找三妹……啊!三妹昨夜被嚇著了,剛睡下吧,不然我來,上上藥而已我還做得來……」突地,她一頓,露出巧婦難為無米可炊的愁容。「都燒光了,三妹的藥箱和老宅的藥室,全被燒得一干二淨了……」
雖然搶出一些藥材,但沒炮制過也沒辦法馬上用。
「柔兒,放寬心,別難過,下回我帶兵進山區,給你找更多的好藥材。」對他而言是舉手之勞,越入深山藥草的年分越高,兵士的訓練也越有效,在危難中能激發出他們的潛力。
听他一說,溫柔抑郁的心情轉晴,覺得眼前的男人有點傻氣,她不由得莞爾。「藥材是三妹要的,我倒是無所謂,可你這傷得馬上上藥,我讓杜鵑去鎮上藥房買……」
丫頭杜鵑也是倒楣娃兒,別人失火時沒被燒著,偏她被飛濺的火星沫子掉到頭上,傷是沒傷到,卻燒掉了小半的頭發,看到禿了一塊的頭皮,她哭得眼楮都腫了。
「不用。」黎蒼穹一手環上溫柔縴腰,不讓她走,楚人好細腰,誠不欺我。「監軍大人,藥箱。」
左隨寒眉頭一皺,不滿的哼道︰「你看我像軍醫嗎?找我要藥箱是不是太為難我了,我連藥草都認不齊十種。」
「去找。」廢話真多。
「我是欠了你們嗎?一個個把我當奴才使喚,剛被郡王爺叫去換馬,然後你又讓我充當大夫,給你找什麼藥箱,真當我很閑呀!」他不能老被人呼來喊去,一定要奮起反抗。
男人的友情十分奇怪,平日時老愛互相數落,挖坑給對方跳,可遇上事了沒有二話,跨上馬兒便飛馳而去。
尉遲傲風和左隨寒之間看似像主從,但事實上沒有尉遲傲風在背後謀劃,左隨寒不可能過得如此愜意,他們更像相輔相成的關系。
而尉遲傲風跟黎蒼穹那更是一言難盡,表面上彼此厭惡,相愛相殺,可殺到最後又彼此欣賞。
左隨寒是兩人中間的那條橫溝,往左往右都左右逢源,但是也要承受兩邊的壓力,被他們「奴役」。
「去不去?」黎蒼穹聲一冷。
很慫的左隨寒脖子一縮。「去,早說去了,沒看見我正在走嗎?老鐵,黎將軍說的話听到了沒,藥箱,他哄小娘子的,這男人呀當得真窩囊,你可別跟他學……」
老鐵是溫洲大營的鐵校尉,原本也是尸位素餐的刺頭,被黎蒼穹用拳頭「安慰」了幾回後,終于明白何謂「軍紀嚴明」,之後便跟在黎蒼穹身邊立了幾次功升了副將。
「找死……」
溜得快的左隨寒避開一記鐵拳,監軍雖是文官,但是若不想挨打,還是要學點三腳貓功夫,他在瑢郡王暗衛首領的磋磨下,起碼能和人對上兩招,可若是遇到高手就只有一個字了——跑!
「好狠的心呀!我死不瞑目……」
遇到吃的就跑不動的左隨寒索性席地一坐,一會兒,鐵副將不知打來弄來個藥箱,里面的藥不是很齊全,但是夠用了,只是止血、上藥用不了多少藥。
接過藥箱的黎蒼穹隨即摟過未婚妻縱身一躍,去了之前華氏待過的池塘旁涼亭,一場大火燒掉半座溫家老宅,剩下的一半因被池塘隔開而幸免于難,但是位屬偏院,能住人的屋子並不多。
「你別動,我先幫你把傷口清洗干淨……刀口挺深的,怎麼傷的?」溫柔像對待小孩子似的,一邊清理傷口一邊輕輕吹氣,擔心他會疼。
「隨便弄弄就好,不用太費心,我受過更重的傷還不是挺過來了。這次我帶隊進西山想讓新兵操練一番,沒想到新兵摔下馬,我去拉他才被劃了一道……」他說得不以為意,家常便飯一般,打仗哪有不受傷的。
可是听在溫柔耳里卻是心頭發酸,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沒有什麼事是理所當然,為了護國將軍府的興盛,他的付出旁人無法想象。
因為心疼而不舍,因為不舍而想對他更好,他們的以後很長,她會陪著他走。
「你受傷的時候我沒陪在你身邊,可是,你可以不受傷嗎?看到你的傷我心里難受。」怕他痛的溫柔動作很輕的上藥,她將淺褐色藥粉輕柔的灑在傷口上,避免粉末掉進眼楮里。
看得出她很努力的忍住眼中的淚水不往下流,泛紅的眼眶淚光點點,女人的心可以很柔軟,也可以為所愛之人而堅強,她正在嘗試做一名將軍的妻子,為他而挺直背脊。
「你呀!傻柔兒……」他笑著輕踫她白玉般耳朵,眼里漾著柔情,這個女人在不知不覺中深入他的骨血里,讓他只看得見她,再無他人。
「不傻才不會老念著你,你都在我心里扎根了……」她小聲的說著,一張紅得發燙的小臉透出她沒說出口的深情。
女人真的很傻,輕易的被人偷走珍貴的心。
「柔兒……」黎蒼穹動容的凝視,這是她第一次親口說出對他的在意,他很高興,這個女人終于是他的。
心慌意亂的溫柔學著不逃避,與之對視。「黎大哥,我知道我性情軟弱,對人又太容易心軟,學不會冷言待人,但是我會做個好妻子,在你需要我的地方等你回家。」
她用的是「家」,人人最後回歸的安樂窩,有人才有家,人心的凝聚便是向往之處。
「你很好了,你就是我想要的妻子,不強勢、不針鋒相對。」末了,他說了句讓溫柔破涕為笑的話。「我可不想日日面對一個個性像我娘的娘子。」
「啊!」想到黎夫人說著酸言酸語的凶狠表情,溫柔一個沒忍住從嘴邊逸出笑聲。
「終于笑了……」他可以放心了。
「黎大哥。」她歡喜得笑中有淚。
上完藥的黎蒼穹長臂一伸,將入了心的女人摟入懷里。「火燒溫家老宅的仇我定會為你報。」
想到燒成焦黑的四面牆,一股酸澀上心頭,雖然不是在這里出生、長大,可是卻有濃得化不開的感情,那是血脈的呼喚。「可是我們不知道是何人所為。」
「這事難得倒我們嗎?」他口中的「我們」指的是他和尉遲傲風,溫家的女婿,有他們在,任何魑魅魍魎都得現形。「發生的事都有蛛絲馬跡可循,沒人能做到天衣無縫,你要相信你的男人。」
而且這次的手法太粗糙,完全不怕別人知曉,挑明了是何人主使,為何而來,他只看了一眼手下收集來的斷箭便知道出自內務府工匠之手,只配給宮中侍衛。
而他所知現下在溫州擁有宮廷護衛隊的人只有一個——
香茉公主。
「黎大哥,你要確定了才動手,不要為一時沖動而鑄下大錯,這個仇我們可以緩著報,但你不能有事,人平安便是老天爺的眷顧。」她很慶幸沒人出事,只是虛驚一場。
看她認真的表情,黎蒼穹輕笑出聲。「你不即刻反擊,那個臭丫頭肯嗎?她可是睚眥必報。」
想到二妹有仇必報的性子,還是這麼大的事,溫柔的頭開始痛了。「不能叫瑢郡王勸勸她嗎?」
「他只會助紂為虐。」變本加厲。
傷了他的人還想全身而退?以尉遲傲風的行事作風只怕不會善了,連皇上他都敢暗中使壞,暴打皇子表弟的事也不是沒有做過,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王公大臣家的頑劣小子,沒少在他的算計中栽了大跟頭。
他明白的告訴眾人,他不是君子,而是陰險小人,想跟他玩心計他奉陪。
「祖母那里我得去看看,昨兒夜里那場大火大伙兒都受到驚嚇……」溫柔驟地起身,冷不防眼前一陣暈眩,她身子左右搖晃了一下,幾乎站不穩的傾向一旁。
「小心……」黎蒼穹大手一扶。
「我……我沒事……」剛一說,咕嚕咕嚕的腹鳴聲傳來。
他臉色一沉。「你多久沒吃了?」
她想了一下。「忘了。」
遇到這種事誰還惦記要用膳,她和二妹一直心急救火的事,隨著火勢的撲滅兩人才松了口氣。
「溫柔,你這小笨豬。」他忿然地將人攔腰抱起,吩咐手下去宅子外頭買些濃粥,受驚的溫家人不宜吃得太油膩,怕身子不適。
溫柔一臉委屈。「黎大哥,你怎麼罵人。」
一餐不吃餓不死人,家里出事那一陣她好些日子茶飯不思,連喝口水都難以吞噎。
「不是小笨豬是什麼,豬都比你長腦子。」餓壞了身子還不是他心疼,這個傻女人真不會照顧自己。
「豬腦會被吃,人腦你敢吃嗎?」真的有點餓了,她想喝碗甜豆花,二妹說吃甜食能讓人心情變好。
他氣笑了。「本事了,敢頂嘴。」
餓極了,他人肉也敢吃。
「我……我餓了……」她聰明的轉移話題。
「哼。」暫且忍她一回。
能不忍嗎?看她累得眼楮都快睜不開了,除了心疼,只有憐惜了。
***